先到的报社同事已经和唐家人寒暄上了,正被热情地让到靠里的桌边。
唐楚义穿梭在人群中,脸上带着些许忙乱却兴奋的红光,见到贺新笑和陈妙妙进来,连忙迎上来。
“贺老师!妙妙姐!这边请!”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便从旁大步走了过来。是唐楚义的哥哥,唐楚忠。
贺新笑对他有印象,在老道士葬礼上见过这个沉默的、穿着深色工装服的身影,后来在街边面馆采访老街居民意见时,也在面店和他打过照面。
此刻的唐楚忠换下了工装,穿了件半新的夹克,脸上带着憨厚而略显拘谨的笑,皮肤是常年户外劳作留下的黢黑。
他走到贺新笑面前,搓了搓手,声音洪亮却透着朴实的客气:“领导好!谢谢领导赏光,来来来,快里面坐!”
贺新笑赶忙摆手:“别客气,唐师傅,我不是什么领导,就是小唐的同事。叫我小贺或者新笑就行。恭喜恭喜啊!”
正说着,一个精瘦的老人背着手踱了过来,正是唐楚义的七叔公。
老人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点老街坊长者特有的、看似挑剔实则亲昵的劲儿。
贺新笑记得这老头,在面店里领略过唐七叔公的毒舌。
老头径直走到唐楚忠面前,手指头几乎要戳到侄孙的鼻尖,嗓门又尖又亮:
“楚忠啊,看看,看看!你弟弟这回可是真读出来了,光宗耀祖!
可你呢?啊?老大不小了,媳妇儿影儿都没见着一个!
这些年挣的那点辛苦钱,是不是全填给你弟弟读书这个无底洞了?啊?”
院子里嘈杂,但七叔公这嗓子极具穿透力,附近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带着善意的笑。
唐楚忠被当众数落,黝黑的脸膛泛起一层更深的红,但他腰杆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声音依旧洪亮:
“七叔公!话不能这么说!我弟有出息,比啥都强!”
“我挣的钱,给我弟花,天经地义!花几个老婆本咋了?值!”
“值?”七叔公眼睛一瞪,语气更刁了。
“值个屁!弟弟再有出息,他能给你当老婆使?晚上能给你暖被窝?能给你生娃娃?”
“哈哈哈哈哈——”周围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连忙着招呼客人的唐家父母都忍俊不禁。
唐楚忠被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梗着脖子站在那儿。
唐楚义又羞又急,赶紧挤过来打圆场:“七叔公!您少说两句!哥,快,帮我招呼贺老师他们入座!”
他一边推着哥哥,一边歉意地朝贺新笑和陈妙妙笑笑,“贺老师,妙妙姐,别介意,我七叔公就这脾气,嘴上不饶人,心是好的。
这边请,专门给你们留了位置。”
贺新笑忍不住笑着点点头,表示理解。
正当院内笑声鼎沸、唐楚忠被七叔公挤兑得手足无措时,陈妙妙那爽朗到近乎豪迈的笑声格外突出,几乎要压过满院的喧闹。
她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面红耳赤的唐楚忠,眼泪都快出来了:“七叔公,您这话说得……也太实在了哈哈哈!”
就在这笑声最高亢的当口,人群里倏地又挤出一个老头。
这老头与精瘦犀利的七叔公不同,他身量不高,背微驼,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柔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纽扣一直扣到脖颈,脸上皱纹深刻,像老树的年轮。
但一双眼睛却温润平和,此刻正带着几分无奈和嗔怪,望向陈妙妙。
“妙妙,”老头的声音不高,带着老街坊特有的那种拖长调子的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陈妙妙的笑声。
“小声点,丫头。街坊们笑是街坊们的事,你一个姑娘家,笑得比锣还响,像什么样子。”
陈妙妙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她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瞬间收敛,甚至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的头发,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爷爷。”
这一声“爷爷”叫出来,站在旁边的贺新笑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视线在陈妙妙和那位白发老人之间来回扫视。
爷爷?陈妙妙的爷爷?陈妙妙……也是这条老街的人?
无数碎片瞬间在他脑海中拼凑起来——
难怪她对这一带这么熟悉,指路精准,对街坊们潜在的抵触情绪早有预料,甚至能提醒他避开某些敏感话题。
还特意说采访可以找一个陈姓伯伯,贺新笑第一天来就在早市上“偶遇”了陈老头。
他费劲巴拉地跑来采访,小心翼翼观察试探,原来身边就藏着一位本地通!
贺新笑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凑近陈妙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蒙在鼓里的懊恼:
“陈妙妙!你……你原来是这儿的啊?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这样,这外勤派你来不就得了!我还用得着跟做贼似的到处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