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不想林晔疏误会,慢悠悠说道:“有人爱吃米饭、有人不喜欢面条,有人喝白水、也有人,只喝饮料,抽烟与喝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选择不同。”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抽烟是你的自由。而喝水,”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玻璃杯,“是我的习惯,仅此而已。”
这番话毫无评判,只有清晰的边界与坦然的接纳。林晔疏轻轻点了点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他发现自己每次带着试探或顾虑的询问,几乎都能从陆屿白这里得到最直接、最不掺伪饰的回应。像一面冰冷却诚实的镜子。
唯独例外,是初次在酒店套房那晚,他状似无意地问起:“陆医生去过离城东边的旧海滩吗?很多年前那里还挺热闹。”当时,陆屿白擦拭工具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垂着眼,用一句“去过,差点淹死在海里。”含糊带过,甚至不愿再多提一个字。
那个瞬间的回避,与此刻的坦然截然不同。
那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他,会是那个孩子吗?十七年前,旧海滩的黄昏,那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眼睛亮得像星子、陪自己捡了一下午贝壳、最后却趁自己下水时卷走了他放在沙滩上的所有零钱、名牌外套甚至鞋袜,只给他留下一条湿透裤衩的野小子?
记忆里那张脏兮兮却笑得狡黠的脸,早已模糊。多年来,那件事与其说是损失,不如说是一个烙印,标记着一次彻底脱离掌控的、甚至带点荒诞戏剧性的“失算”。他后来派人找过,无果。那片海滩也早已物是人非。
如果陆屿白真是……这个念头让林晔疏胸腔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有被“欺骗”的旧痕,有命运兜转的惊异,但更多的,是一种奇特的释然——原来他们之间,早就有过比金钱或衣物更深刻的“交换”,尽管是以那种不羁的方式。
但他不想知道了,至少现在不想。
就让那个答案保持未知,成为一个开放性的、只属于他内心剧场的秘密。眼前这个冷静自持的陆屿白,与记忆中那个野性难驯的影子,重叠又分离,反而构成了一种更致命的吸引。
指间的香烟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灼热的触感传来。林晔疏回过神,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他看了一眼腕表,十点半了。这顿饭,因为各自的心事与方才的插曲,吃得有些索然无味,却也因为陆屿白的存在,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阿屿,一会儿,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陆屿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白水,喉结轻轻滚动。清澈的水流似乎帮他理清了思绪。
林晔疏在等。耐心地,专注地。餐厅背景的钢琴曲流淌,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
陆屿白放下水杯,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林晔疏,没有回避,反而带着一丝冷静的探究:“林先生,是送我回家,”他微微停顿,语气平稳无波,“还是,去我的家?”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指交叉搁在桌沿,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审度:“我想,先问清楚。”
林晔疏被这直接而精准的反问钉在了原地。他下意识避开了陆屿白的目光,看向桌布上精致的纹路。是自己话里的含糊,被对方轻易捕捉并挑明了。他确实心存一丝奢望,若真只是送到楼下,那这漫长的夜晚和压抑的渴望,又该如何安放?
“果然,”他在心里苦笑,短短一天的交集,哪怕包含了剑舞、香烟、落叶和山顶的风,也还是不足以让两个世界的人,那么快就此贴近。
他重新迎上陆屿白的目光,给出了一个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的答案,尽管这让他感到一种悬空的失落:“这个,取决于你自己。”
陆屿白似乎并不意外。他靠回椅背,那层礼貌的疏离感重新包裹上来,但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解释的意味:“林先生,感谢你今晚的盛情款待,也再次为你和你的工作人员,特意等我三个小时表示抱歉。你换我这声阿屿,我应了,也没有理由拒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清晰地说道:“但是,你我之间,我想,更适合……点到即止。”
果不其然。
林晔疏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终究没能彻底落下,但也并未摔碎。一丝失望像夜雾般弥漫开,但很快被更强的理智与一种满足感冲淡。能够和他坐在这里,共享一顿晚餐,听他叫自己“阿屿”,见识过他舞剑的身姿和递来打火机的坦然,这本身已经是远超预期的、新的接触了。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难堪或不满,只有完全的尊重:“我明白。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挽留或试探的话。他知道陆屿白的边界感有多强,那是用过往砌成的墙。在成为他真正认可的、或许可以称为“伴侣”的人之前,任何过界的要求或利用特权施加的压力,都只会适得其反,甚至一败涂地。对陆屿白而言,除了毫无杂质的真诚、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真心,以及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之外,其余的,一律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