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晔疏抬头，目光穿过餐厅柔和的光晕，落在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上。

陆屿白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深灰色的棉质外套，内搭一件看不出品牌的纯色T恤，下身是淡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纯白色的普通运动鞋。

林晔疏几乎是瞬间就在心里估算出来，这一身行头，加起来恐怕不会超过六百块。与周围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然而，有些东西是衣着无法掩盖的。

陆屿白身形挺拔匀称，长期的体力工作和自律让他拥有一种柔韧而蕴含力量感的体态。

简单的衣物穿在他身上，异常服帖平整没有丝毫邋遢或局促。

更夺目的是他的样貌。五官清晰分明，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干净的色泽，眉眼间的疏离感被此刻略显温和的神情中和，反而透出一种清爽，坦然的气质。

这气质如此独特，以至于那些廉价的布料，似乎也仅仅成了衬托他本人的背景，而非定义他的标签。

“抱歉，林先生，”陆屿白走到桌前，声音平静，带着一贯的礼貌，“让你久等了。”

林晔疏下意识地站起身，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并不多见。他看着陆屿白的眼睛，那句在舌尖盘旋了许久的称呼，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坐吧，阿屿。”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晔疏是愣于自己的脱口而出，他之前确实想过要换一个更亲近的称呼，但总觉得刻意，没想到在此刻这种放松的心境下，就这样说出了口。

陆屿白则是愣于这个称呼本身。

阿屿，已经太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上一个会这样带着熟稔与自然语气呼唤他的人，记忆已经遥远到模糊，算起来，恐怕真的有十五年了。那声音和面容都已被时光冲刷得褪色，只留下这个称呼，带着一点旧日的温度，猝不及防地撞进耳中。

他抬眼看向林晔疏，对方脸上也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细微愕然，但眼神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并没有轻佻或试探的意味。

陆屿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接受，然后从容落座。

林晔疏心中那点忐忑悄然落地。他忽然意识到，有时候，脱口而出的真诚，远比深思熟虑的雕琢更容易被人接纳。这道无意中打破的藩篱，让空气里的某种无形压力似乎消散了不少。

训练有素的服务员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信号，人刚坐下，精美的菜肴便开始依次呈上。动作轻巧无声，节奏流畅，显然是早就安排妥当，只等主角登场。

红酒被熟练地开启，木塞脱离瓶口时发出一声悦耳清脆的“啵”响。暗红色的酒液被倒入醒酒器，稍作停留后，又带着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两人面前的水晶高脚杯中。

林晔疏端起酒杯，杯脚在指尖莹莹生光。他看向陆屿白，脸上带着舒缓的笑意：“辛苦了，敬你一杯。”

陆屿白看着面前那杯色泽醇厚的红酒，几不可察地迟疑了一下。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端起了酒杯。但他持杯的姿势略显生硬，手指拘谨地握着杯柱，不像品酒，倒更像是端起一杯需要小心拿稳的普通饮料。

林晔疏将这一切细微的不协调看在眼里，但并不在意。他正要举杯相碰，陆屿白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

“林先生……我酒精过敏，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酒杯上，“能以茶代酒吗？”

酒精过敏？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晔疏的心湖。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如果一个人酒精过敏，那么某些需要酒精催化或掩饰的行为、某些特定场合的“身不由己”……或许就有了另一层解释。

这念头让他心里蓦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因自己可能曾有的某些揣测而产生的罪恶感。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立刻放下酒杯，眼神示意旁边的服务员，温声道：“换一杯清茶过来。” 他甚至特意补充了一句，“要清茶。” 仿佛连茶汤的浓淡都需格外留意，以匹配对方可能敏感的身体。

陆屿白接过那杯澄澈温润的清茶，再次举杯。这一次，他的动作自然了许多。“也辛苦林先生，等我这么久。”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一只盛着暗红如宝石的液体，一只漾着淡金清透的茶汤。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叮”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