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浅啜红酒,醇厚复杂的气息在口中化开;一人饮下清茶,温润回甘熨帖肺腑。两人目光在杯沿上方相遇,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淡淡的、真实的笑意。
某种因陌生和阶层差异带来的紧绷感,在这个简单的仪式中,似乎又消融了几分。
“不知道阿屿喜欢吃什么,就随意点了几道,别客气。” 林晔疏说着,甚至亲自将摆放好的银筷拿起,递向陆屿白。
陆屿白双手接过,指尖避免触碰到对方,礼仪周到而疏离。
他的目光落向餐桌。菜式果然“随意”得令人惊叹。每一道都如同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翠玉般的菜叶托着宛如白玉兰的虾球;浓油赤酱的肉块被改刀成怒放的秋菊;清汤中浮着以萝卜雕刻、薄如蝉翼的莲花……
没有几十年的刀工火候和极致耐心,绝做不出这样的效果。色、香、形都已臻化境,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仅供观赏的精湛工艺品。
陆屿白低头,安静地吃了一口离自己最近的一道素菜。味道确实无可挑剔,鲜美层次分明。他刚抬起头,林晔疏已经用公筷夹了一块剔除了骨头的、汁水饱满的鱼肉,轻轻放入他面前的碟中。
“你太瘦了,”林晔疏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多吃点。”
陆屿白看着碟中那块鱼肉,又抬眼看了看林晔疏。对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专注而温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瞬间柔和了他整张脸的轮廓,如同春风吹过冰面。
林晔疏的心跳漏了一拍,心底有个声音清晰地告诉他:自己喜欢看他笑,喜欢看他这种褪去所有防备和疏离后,如沐春风般的温和笑意。
“如果林先生真希望我长胖一点,”陆屿白用筷子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那只精致小巧、容量堪忧的骨碟,又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艺术品,“这些,可是远远不够的。”
“哦?”林晔疏挑眉,饶有兴味,“阿屿的意思是……菜品少了些?”
“不,”陆屿白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近乎调侃的坦诚,“我的意思是,分量太少了。中看,不中吃。”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不识货”的嫌疑。但林晔疏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动发出,愉悦而真实。
陆屿白看着他笑,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真诚。这一刻的感觉,就是真诚。这些耗费了无数心思、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正常的饭量而言,或许真的只够塞塞牙缝。剥开奢华的外衣,最质朴的需求无非是吃饱、吃好。这个认知,奇妙地拉平了某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东西。
笑声渐歇,气氛愈发松弛。
“阿屿平时都喜欢吃什么?”林晔疏顺势问,终于有机会踏入对方真实的日常生活。
“不挑,”陆屿白回答得简单,“只要是自己喜欢的。”
“比如?”林晔疏不放弃地追问,眼神发亮,像收集珍宝。
陆屿白想了想,报出一串与眼前奢华晚餐截然不同的答案:“火锅,烧烤,烤肉,家常饭菜,”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个,“甚至……路边摊。”
林晔疏仔细地听着,每一个词都在他心里勾勒出更生动的陆屿白的模样。他又问:“喜欢吃甜品吗?”
“桂花糕,”陆屿白这次回答得很快,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怀念的光,“我很喜欢。”
甜口的,喜欢就好。林晔疏在心里记下,这和他之前某些朦胧的预想隐约吻合。他喜欢这种一点点拼凑出对方真实面貌的过程。
聊天的间隙,他的目光瞥见了放在桌边的烟盒。几乎是习惯性地,他伸手拿起,取出一支,衔在唇间。然后,他看向陆屿白,语气自然地问:
“阿屿,这次……带火机了吗?” 他记得上次那只旧塑料打火机。
陆屿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与今早不同的外套,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换了一件衣服。”
林晔疏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标志性的银色镶黑边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雾在两人之间袅袅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陆屿白,像是闲聊般提起。
“在我认识的男人当中,几乎没有不抽烟的。” 他的目光在陆屿白干净的手指和周身无一丝烟味的气息上停留了片刻,“阿屿对酒精过敏,对烟……也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