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不等母亲那边可能爆发出更激烈的言辞,他抢先挂断了电话。
动作快得像甩掉一块烧红的烙铁。
紧接着,他手指有些发抖地调出设置,将手机调至了静音模式。世界瞬间被抽走了那令人心悸的声响,只剩下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诊所里清晰可闻。
他深深喘了一口气,仿佛刚从一场令人窒息的水下挣扎中浮出水面。
离开那个沉闷压抑的小镇,离开那对永远无法满足、永远在索取与控制的父母,已经六年了。
两千多个日夜,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男人,足以让他在陌生的城市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可是,有些东西却像跗骨之蛆,从未真正远离。儿时被否定、被贬低、被粗暴干预的痛苦记忆,家庭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创伤与压力,依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它们在他每一次稍有松懈时露出毒牙,在他每一次试图靠近温暖时嘶嘶作响。
面对他们,除了躲避,将自己缩回坚硬的壳里,他似乎依旧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激烈的对抗会耗尽他本就为数不多的心力,而顺从则意味着自我毁灭。唯有暂时切断,隔绝那令人窒息的声波,是他此刻唯一能为自己做的、脆弱的自我保护。
他不再去看那部沉默的手机,仿佛那是一个不祥的源头。屏幕曾经短暂亮起过,显示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那个刚刚才分开不久、约好了晚上见面的人。
但他没有看到。
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拖着骤然沉重了许多的身体,像受伤的动物寻找巢穴一般,径直走向诊所里那个小小的、仅供休息的隔间。关上门,将自己投入一片独自舔舐伤口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城市的另一端,某间视野开阔的顶层办公室再到一间私密性极佳的餐厅里。
林晔疏处理完各种商业会面,推掉了几个不必要的应酬。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屏幕始终停留在与陆屿白的聊天界面。他发过去一条消息,关于晚上见面的具体地点和时间,一个精心挑选的、不会给人压力又足够舒适的地方。
消息显示“已送达”。
但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
林晔疏起初并不着急,以为陆屿白可能在忙诊所的事,或者在休息。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窗外天色渐暗,霓虹渐次亮起,那条孤零零的消息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种微妙的不安开始在他心底滋生。不是怀疑对方故意怠慢,而是一种……直觉。联想到下山时陆屿白接到那通神秘“F”电话时的异常反应,以及随后那些连绵不绝的语音轰炸……
他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目光投向窗外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