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你是国家总统吗?!什么事忙不完?!翅膀硬了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带着熟悉的指责和控诉的力度,穿透耳膜。陆屿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克制,甚至有些公式化。
“妈,我在工作,忙着准备手术。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按时打过去了。”
“我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对方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蛮横的焦虑,“你是真不打算管我们俩的死活了是不是?!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陆屿白感觉自己的指尖开始发凉。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清晰的事实来构筑防线,仿佛在向一个难缠的客户解释条款。
“妈,你们的养老保险,我已经连续交了快十年。还有五年,你们每个月就能正常领取了。家里的老房子,前年我出钱让人彻底翻新了一遍。在养老金下来之前,我每个月都会固定给你们生活费。如果有推迟,只可能是诊所那段时间生意不太好,但我一定会给,不会少你们的。”
他陈述得条理分明,将自己身为儿子“该做的”、“能做的”和盘托出,像在递交一份责任清单。然而,这堵用事实垒起的墙,在对方的情感洪流面前不堪一击。
“说那么多屁话干什么?!”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与更深的不满,“让你回老家来工作!找个稳定的班上!合适的话明年就把婚结了,孩子生了!你都快三十了!你是不是要让我们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人家问起来,我儿子在哪儿高就啊?我说在外地?干什么的?给猫狗看病?!像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陆屿白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发颤。
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源自骨髓的难受瞬间攫住了他。每一次与父母的沟通,尤其是电话,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精神绞杀。过去是学业、前途的扼杀,现在则是人生选择的绑架。因为他们发现这个曾经被他们牢牢掌控、甚至差点折断翅膀的儿子,竟然真的在遥远的地方站稳了脚跟,还能持续地提供经济支持。于是,控制欲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不想让他飞得太远,飞得太高,想用亲情和责任编织的线,时刻把他拽回身边,拽回那个他们能够完全掌控的轨道上。
可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付出了什么。
那张被他偷偷藏起来、最终还是被父母发现并撕得粉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高中毕业后在镇上五金店、小餐馆打零工时磨出的茧子和受到的冷眼……
省吃俭用、一个硬币一个硬币攒下来的、通往离城的那张最便宜的长途车票……
初到这座巨大、繁华却又无比冷漠的岛屿城市时,睡过桥洞、啃过干面包、在无数个深夜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活下去的绝望……
别人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的学习机会、家庭支持、甚至是基本的理解,他都要付出千倍、万倍的艰辛去争取,去奋斗,去换。
万幸的是,路途漆黑,却总有微光。他遇到了赏识他、给他机会的何老师。对生物结构的敏感成了他黑暗中摸索到的第一根藤蔓。他一边打着几份工维持最卑微的生存,一边拼命自学,考取了兽医资格证书。又在何老师的帮助与推荐下,接触并展现了在化妆艺术上的惊人天赋。他像一株在岩石缝隙里挣扎求生的植物,靠着自己满是血泪的双手,靠着那点不肯熄灭的倔强,终于在离城——这座环抱着海洋、充满机遇也充满残酷的岛屿上,扎下了根,有了一间能遮风挡雨、承载他专业技能与微薄理想的诊所。
但这些,电话那头的人永远不会懂,也不愿懂。他们只看到结果,并试图将这结果也纳入他们陈旧而固执的掌控中。
“妈,”陆屿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沙哑,那努力维持的平静出现了裂痕,“我要休息一会儿,晚上还有手术。以后……没什么特别的事,不用给我发消息了。”
他顿了顿,那句“你们注意身体”说得干涩而无力,更像是一句匆忙的结束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