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不及待地向下滑动。
陆屿白的朋友圈和他的人一样,干净,疏淡,几乎没有“人气”。内容寥寥,一眼便能望到头。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琐碎的分享,没有情绪的长篇大论。
出现的,大多是动物。受伤被救治后恢复精神的猫咪,茫然望着镜头的小狗,窗台上停留的不知名小鸟……照片角度自然,光线柔和,能看出拍摄者的耐心与温柔。
或是风景。诊所窗外一角灰蒙蒙的天空,雨后湿漉漉的空巷,远处樊山模糊的轮廓……寂静,空旷,带着一种抽离感。
每一条动态,文案都极其简短,甚至没有文字。只是偶尔配着一两个表情符号:太阳,彩虹,乌云,甚至一滴蓝色的眼泪。开心的,快乐的,悲伤的,沮丧的……所有情绪,都被压缩在这小小的、抽象的符号里。
林晔疏一条条看过去,速度很慢,仿佛在阅读一部晦涩而珍贵的私人日记。直到他滑动屏幕,来到了最底端——那里有一条被置顶的动态。
已经是九年前了。
那是一张有些褪色感的拼图。左边,是一只毛色光亮的猫咪,正在一片无垠的、蓬松的洁白雪地里撒欢奔跑,身后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小脚印,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右边,则是一只灰狼,它在一块阳光灿烂的草地上回头,脸上清晰地带着一种纯粹而自由的、近乎笑容的神态,眼神明亮,望向远方。
配文是这条沉寂朋友圈里,难得一见的、完整的句子:
人类穷极一生追寻的爱与忠诚,或许都藏在这颗毛茸茸的脑袋里了。
没有标点,语句简单,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林晔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图片和那段文字上。九年前的陆屿白……是什么样子?他为何发出这样的感慨?那只猫和那只狼,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爱与忠诚”……他在那时,又在追寻或思考什么?
香烟在指间静静燃烧,长长的烟灰弯曲,最终承受不住重力,“啪”地一声,断裂,掉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他浑然未觉。
直到灼热感传来,他才猛地回神,将燃尽的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办公室内一片寂静,阳光已经偏移,将他半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下午五点过十分,送走最后一位抱着康复爱犬、千恩万谢的主人,陆屿白轻轻关上了诊所的玻璃门。门上“休息中”的牌子被他翻了过来。
他走到洗手池边,摘下戴了一天的口罩和手套,用消毒液和清水反复清洗双手。冰凉的水流让他略微紧绷的神经稍感舒缓。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两大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还有一只预约好的骨折内固定手术,在两个小时后。他需要时间准备器械,调整状态。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铃声,而是那种执着不断的震动模式。
陆屿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慢慢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个刺眼的字母:
「m」
和那个「F」一样,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大写加粗的字母,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性的冰冷。
他盯着那个字母,眼神深处泛起熟悉的疲惫与无奈。他知道,有些事情,躲不过去。
沉默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带着一股认命般的力道,按下了接听键。
几乎是瞬间,听筒里便爆发出尖锐而急促的女声,语速极快,词汇激烈,一顿夹杂着地方俚语的、毫不留情的国粹如同失控的连环炮,劈头盖脸地轰击过来,穿透电波,充斥了整个安静的诊所。
陆屿白没有将手机拿远,也没有试图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洗净、还有些湿润的手指上。直到听筒那端的咆哮声因为换气或暂时的词穷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间隙。
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维持着最基本的平静: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