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晔疏从愣怔中回过神，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他迅速从衣内取出烟盒，磕出一支，衔在唇间。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朝着陆屿白、朝着那束稳定燃烧的火光，靠近了些。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却因两人此刻在狭小车厢内的距离，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密感。火苗舔舐烟尾，暗红的光点亮起，一缕青烟升起。

陆屿白在他凑近点烟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随即“啪”地一声合上了打火机盖，将那抹橙黄收回了掌心，也收回了那短暂而具象的“帮助”。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林晔疏直回身，靠在驾驶座上，深深地、沉稳地吸了一口。烟草燃烧的熟悉气息涌入肺腑，仿佛瞬间熨平了心底那阵焦躁的皱褶。他缓缓将烟雾吐出，同时，左手已经抬起，精准地按下了车顶的天窗控制键。天窗无声地向后滑开一道缝隙，山间清冽的风立刻灌入，迅速卷走了刚刚生成的烟雾。

他的细心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即便接受了对方的“点火”，也依旧记得对方可能不喜烟味，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给予了空间。

“陆医生，”林晔疏侧过头，目光落在陆屿白平静的侧脸上，带着真实的疑惑，“怎么会随身带着打火机？我记得……你好像不抽烟。”

陆屿白将那个旧打火机随意地揣回外套口袋，仿佛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物件。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琐事：“昨晚家里的燃气灶打不着火了，在老抽屉角落翻到的。用完就顺手放兜里了，忘了拿出来。”

理由朴实无华，毫无破绽，符合他一贯给人的、与现实生活紧密相连的疏离感。

林晔疏点了点头，指尖的香烟无声燃烧。他沉默了两秒，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深入，也更私人：“那，陆医生又是怎么知道……我现在，想抽烟？”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连烟盒，都没有拿出来过。” 他只是表现出了一些焦躁和喝水，并未有实质性的动作。

陆屿白闻言，目光从车窗外的山景移回，落在了林晔疏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洞察力，却又没有丝毫冒犯之意。

“看到你烦躁不安，喝水像是在解另一种渴，却好像没什么用。”他的声音不高，条理清晰，“那就说明，林先生是‘别有所想’了。”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语气依然淡然，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某些被刻意掩盖的细节：

“在后院，你掐灭那半支烟，是对我的尊重。”

“在后山，你我漫步闲聊时，你几次将手从口袋边移开，那是对自己的克制。”

“但现在，”陆屿白环顾了一下这辆舒适却密闭的车厢，最终目光回到林晔疏脸上，“这是在你的车里。所以，没必要太顾忌我的感受。” 他微微停顿，补充了一句，“毕竟，我还得感谢你，送我一程。”

这番话，平静却清晰，像一面镜子，将林晔疏那些自己都未必全然觉察的、细微的顾虑与挣扎，一一映照出来。他不仅看到了林晔疏“想抽烟”的表象，更读懂了他行为背后那层小心翼翼的尊重与自我压抑的隐忍。

林晔疏一时无言。他又深深吸了两口烟，将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搭在降下车窗的窗沿上。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他腕上没有戴那块象征身份与时间的名贵腕表，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深色的木珠手串，随着他手指的微动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难得的闲适与沉静。

一支烟将尽。

林晔疏将烟蒂在车载烟灰缸里按熄，那股因尼古丁带来的短暂慰藉与因对话而产生的微妙勇气，促使他转过头，看向陆屿白。

“陆医生，”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认真，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诚挚，“晚上……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这是一个直接的邀约，抛开了所有试探与迂回。他希望他不要拒绝。

就在陆屿白尚未回答的当口——

“嗡嗡嗡……”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突然从陆屿白的外套口袋里传来，打破了车厢内刚刚酝酿起的某种氛围。

陆屿白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母：

「F」

没有姓名，没有头像，只有这一个冷冰冰的、意义不明的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