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猛地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与意外。

林晔疏的思绪被强行拽回，他垂下眼，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海港贸易，刘。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是了，中午确实约了那个港口新仓储区的项目洽谈。这事他记得，却也并未真正放在心上。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众多需要处理的“事项”之一，重要，却不至于让他时刻惦念。

但“爽约”这个词，从不属于他的行事字典。尤其是在和陆屿白的这场交谈中，心神尚未完全落定的此刻，这通电话更像是一种来自现实世界的、不容分说的召回令。

再抬眼时，陆屿白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林先生，你若有事，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语气干脆，为他，也为自己解了围。

说完，陆屿白的目光在林晔疏身上停留了片刻，落在那身墨青色的汉服上。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坦诚道：“你穿这身，很服帖。” 没有用寻常夸赞外貌的“帅气”或“好看”，而是选了“服帖”这个近乎质朴的词。仿佛这身承载着百年古礼的衣衫，并非外在的装饰，而是从他骨子里生发出来、恰好与身形气质融为一体的一部分。衣物为人而生，而非人为衣物所缚。

林晔疏心头那丝被电话搅扰的微躁，因这句话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静默地挂断了电话，脚下抬步，走下了那层石阶，拉近了与陆屿白的距离。显然，他并不想就这么结束这场不期而遇。

“谢谢陆医生的夸赞。” 他声音比平时温和，目光落在陆屿白脸上，“那现在，我们可以一同下山吗？” 这是个试探，也是个邀请，将选择权看似随意地抛了过去。

陆屿白闻言，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奇异地驱散了最后一点尴尬的余韵。他并不避讳自己的来处，坦然道：“我是坐大巴车上来的。” 言下之意，他本就要去山门乘车点。

这显然在林晔疏的预料之中。他没有丝毫意外或别的神色，反而上前一步。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再次缩短，近到林晔疏能看清陆屿白根根分明的睫毛，和他眼中那片平静无波的深潭。

他看着那双眼睛，先前舞剑时的凌厉与收剑后的冷躁都已褪去，眼底流淌出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缱绻，如同山间温泉般，悄无声息地试图浸润对方那片看似坚固的防线。

“陆医生，”他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诚挚的征询，“介意坐我的车一起回去吗？”

陆屿白看着他，静默了两秒。换作以前，任何一个类似的、带有私人领域侵入意味的邀请，都会被他干脆地拒绝。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舞过剑、身上还带着旧日痕迹与此刻温情的林晔疏，感觉确实和初次在酒店套房那个充满压迫感的“林总”不一样。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推辞，一个简单的“好”字，让林晔疏眼底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他立刻拿出手机，给山下等待的随从发了条简短消息。内容直白：车钥匙留下，你打车回城。

随从很快回复一个“是”，没有多说一个字。

山脚下，停车场被清晰地划分为两个世界。

普通停车区域挤挤挨挨，停满了各色私家车、旅游大巴，人群熙攘，喧闹嘈杂，弥漫着浓浓的尘世烟火气。

而在另一侧，被矮栏单独隔开的VIP区域，则空旷得近乎冷清。此时，只孤零零地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商务车。周围视野开阔，地面光洁，与隔壁的拥挤形成尖锐而讽刺的对比。山顶佛寺，香火面前或许众生平等；而一旦下山，现实的等级与沟壑便毫无遮掩地横亘眼前，冰冷而真实。

林晔疏引着陆屿白走到车前。他没有让陆屿白自己开门，而是快走半步，亲自替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自然却透着无声的郑重。

陆屿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推拒，低声道：“谢谢。” 然后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仿佛切换了另一个世界。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