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晔疏的脚步慢了下来，侧耳倾听。

陆屿白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在陈述某种经过深思的认知：“而那位佛陀，在菩提树下顿悟之前，他首先是一个男人，是父亲，是丈夫。他离开宫殿时，所放下的，从来不是对家人的责任，或者世间的疾苦。他一生都在致力于解除后者，他真正放下的，是乔达摩·悉达多，这个具体的自己，是那个太子的身份、眷恋与对个体命运的执着。他通过放下小我，才试图去承载众生。”

这番话，从一个年仅二十七岁、职业是兽医和化妆师的年轻人口中说出，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没有引经据典的炫耀，更像是长久静默观察后得出的、属于自己的结论。过于透彻，甚至有些穿凿。让林晔疏心头微微一震。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身边这个总是疏离淡漠的男人。

“那，”林晔疏的声音低了些，带着试探，“陆医生又如何看待，这山脚下、乃至寺内那些络绎不绝、虔诚跪拜、祈求福佑的芸芸众生呢？”他指向山下隐约可见的、缓慢移动的香客队伍。

陆屿白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目光似乎穿过了层层林木，看到了那些带着各自悲喜、渴望与恐惧的面孔。

“拜佛、信佛的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多半都会忘记一件事。”

“什么？”

“佛陀创立佛教的本意，是普度众生，启发智慧，解脱痛苦。”陆屿白转回目光，看向林晔疏，眼神清冽，“而非成为满足个人私欲的、有求必应的许愿池神明。”

山风掠过，带来远处飘渺的钟声。

“一个连自己的心念、欲望、恐惧都未能看透，更谈不上放下的凡人，”陆屿白的语气依旧平和，却有种锐利的直白，“又如何能笃信，仅仅通过几柱香、几个叩拜，就能获得超越世间法则的庇佑？所求的，与其说是神佛的眷顾，不如说是在迷茫困顿中，寻一份虚幻的心安，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最后的声音几乎融进风里“况且，依我看来，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神佛。”

林晔疏彻底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略高一级的石阶上，看着下方半步之遥的陆屿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正好有一束落在陆屿白的肩头，照亮了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和他眼中那片近乎虚无的澄澈。

巨大的疑问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同时攫住了林晔疏。话语堵在喉咙口，翻腾着。

陆屿白，既然你不信神佛，视信徒的祈求为“自欺”，那你为何今日要专程来到这明阳寺？既然你对世情人心看得如此通透，甚至有些冷酷的残忍，又为何甘愿投身于这纷扰的尘世，做一个每天与动物病痛、人间疾苦打交道的兽医，在凡尘中沉沦？

他望着陆屿白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个人的所有认知和判断，可能都只是浮于表面的错觉。那层冷漠疏离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或许是一个他完全未曾触及、也无法轻易理解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对他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