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昨天，在诊所那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小房间里，这个人还冷着脸，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少来往”。此刻，在这飘着香火与落叶清气的古寺后院，对方却主动向他发出散步的邀约。即便只是“走走”，这两个字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意外与某种隐秘畅快的情绪。

他迅速收敛心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矜持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微光。

“我对这里不熟，”他微微颔首，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与些许示弱，“还请，陆医生带个路。”

陆屿白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却在转身准备引路时，目光扫过地上那柄被林晔疏随手丢弃的长剑。他脚步一顿，极其自然地走过去，弯腰，用干净的手帕垫着，将那柄未开刃的剑捡了起来。手指拂去剑柄上沾到的些许尘泥，然后走到木架旁，将其重新稳稳地悬挂回原位。动作细致，带着一种对器物本身的尊重。

林晔疏站在原地，看着陆屿白做这一切。看着对方捡起自己带着烦躁与漠然扔下的剑，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抚过剑身，看着剑被重新挂好，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归于静止。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悄然攥住了他的心。不是尴尬，也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被无意间打捞起某种失落之物的轻微震动。那柄剑，连同刚才那段剑舞所承载的、连他自己都试图立刻抛弃的短暂“失态”，似乎都被陆屿白这个简单的动作，轻轻拾起，并妥帖安置了。

陆屿白做完这些，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甚至没有再看林晔疏一眼，便径自走向院门。

“走吧。”

林晔疏沉默地跟上。

两人前一后离开了这座荒僻的院落，将那一地落叶、蒙尘的擂鼓、重新挂好的长剑，以及那一小截被碾灭的烟蒂，都留在了身后渐渐浓重的树影里。

他们沿着寺庙后方一条更为幽静的石板小径慢行。两侧是参天的古木，树干上布满青苔，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碎金，斑斑驳驳地洒在布满落叶的路面上，也落在两人肩头。空气中是植物腐烂又新生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飘来的、极淡的香火味。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惊起，扑棱着翅膀没入更深的林荫。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在寂静的山林间。

阳光慷慨地铺洒下来，不仅照耀着他们所在的这片葱郁树林，也照耀着前方巍峨的明阳寺金顶，更照耀着山下蜿蜒的山路上，那些络绎不绝、怀着各自心事与愿望拾级而上的信徒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