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剑,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肌肉记忆,随着风,一点点苏醒。少年时千百次重复的动作要领,混杂着那些压抑的、不甘的、必须优秀的复杂心绪,一起涌上心头。
他后退几步,立于武台中央。
然后,一步踏出。
手上的剑顺势而动,并非刻板地复现某个套路,而是跟随身体的本能,跟随记忆中残存的节奏。劈、刺、撩、挂……动作由生疏渐渐连贯,力度透过未开刃的剑身,依然能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微响。脚下的步法配合着身形转动,马面裙的裙裾随着他的动作时而飞扬时而垂落,广袖舒卷,宛如流云。
这不是一场表演,没有观众,没有喝彩。甚至谈不上多么专业精湛。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压抑后释放的力度,一种孤绝而认真的身段。汗水逐渐浸湿鬓角,胸膛随着动作起伏,那身本该庄重矜持的汉服,此刻却成了这场独舞最好的诠释——束缚与飘逸并存,古意与不羁交织。
他沉浸其中,未曾察觉。
在他身后,地势稍高的回廊拐角处,连接着一座小小的观景阁楼。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停驻在那里,倚着朱漆剥落的栏杆,微微俯身,目光穿过院落上方交错的枝叶,静静地落在了武台中央那舞剑的人身上。
看了良久。
直到林晔疏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势,剑尖垂地,胸膛微微起伏,气息略促。这段即兴的剑舞,耗费的体力比他预想的要多。片刻的静立后,他脸上那片刻的专注与投入迅速褪去,换上一种近乎漠然的不安,仿佛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做完又觉索然的任务。
他手腕一抖,那柄剑便被随手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兀自颤动。
随即,他掏出烟,低头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缭绕的烟雾。仿佛想用这熟悉的尼古丁气息,覆盖掉刚才那片刻“失态”的痕迹。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这处意外搅动心绪的院落时——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站在大门口的那道身影。
陆屿白。
林晔疏整个人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屿白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照面。或许是他看得太专注,沉浸在刚才那场意外的剑舞里,以至于忘了在对方结束前悄然离去,反而将他收剑后那一系列骤然冷却的、带着自厌意味的动作,尽收眼底。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穿过院落,卷动落叶的细微声响。
香烟的青雾在林晔疏指间袅袅上升,隔在两人之间。
一门之隔,一内一外。一人身着汉服衣裙,气息未平,指间烟火明灭,一人穿着寻常外套,风尘仆仆,彼此静默地看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