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的香火气尚未完全散尽，家族的喧嚣已迫不及待地退潮。

山门前，黑色的车队静静蛰伏，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催促。林家长辈与同辈子弟陆续登车，言语间已从方才的肃穆转向尘世的琐务与约谈。

林晔疏站在父母的车窗前，身上那件墨青色汉服在午后的山风中微微拂动。“爸，妈，”他的声音比平时缓和些许，“难得上来一趟，我想晚一点回去，你们路上小心。”

林母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但林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别耽搁太久。”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周临从另一辆车里探出头，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了句“回城联系”，也随着车队驶离。

喧嚣远去，明阳寺重归它千年固有的静谧。只有风穿过古树缝隙的呜咽，和极远处隐约的梵呗声。

林晔疏没有立刻动。他转身，望向层叠的殿宇后方，那是寺庙更深处、游人罕至的所在。与山下离城那些彻夜不熄、冰冷炫目的霓虹和玻璃幕墙截然不同，这里只有被岁月打磨光滑的青石，苍郁如盖的古木，以及空气里挥之不去的、宁静到近乎虚无的气息。

他信步走去。路过那棵挂满红色祈福牌的百年榕树，绕过水光潋滟、堆满硬币的许愿池，甚至经过香火颇旺、据说极为灵验的月老洞。脚步未曾停留，目光也未曾流连。这些被赋予了太多世俗愿望的景点，此刻让他感到一种浅薄的喧闹。

直到一座僻静的院落出现在视野尽头。

院门虚掩，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模糊难辨。吸引他目光的，是透过门缝隐约可见的一个石砌的方形高台——那像是一个古旧的练武台。台子一角，静静立着一面蒙尘的牛皮大鼓。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鼓旁木架上，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积着一层薄灰，显然久未有人动过。

林晔疏的脚步停住了。他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时光仿佛在这里沉淀。院内无人，石缝与墙角爬满了浓密的爬山虎，绿意汹涌，几乎要吞没墙壁原本的颜色。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穿着这身墨青色汉服走进来，衣袂拂过落叶，竟莫名有种故人推开尘封旧窗的恍惚。

寂静扑面而来。他环顾四周，手下意识探向衣内口袋，摸到了烟盒。刚想取出，抬眼间，目光再次落在那柄悬剑上。动作顿住了。

一些久远到几乎褪色的画面，伴随着院子里的陈旧气息，猛地撞进脑海。

严厉的武术教练，洪亮的呵斥声仿佛还在耳边震荡：“来了我这里，就没有什么林少爷！只有师徒！吃不了这份苦，现在就走！”

那时他多大？十岁？十二岁？牙关咬得死紧，汗水和偶尔憋回去的眼泪混在一起，在练功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不喜欢武术，一点也不。挥剑、扎马步、对练……每一式都枯燥而辛苦。可他不能说不，更不能输。林家的孩子，在任何方面——学业、礼仪、体魄、乃至这些“锦上添花”的技艺上，都不能落于人后。喜欢与否，从来不在考虑之列。

后来呢？后来他学成了，教练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再后来，他便再也没有主动碰过这些。算下来，竟已有九年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上前。手指拂去剑鞘上的浮灰，触感微凉。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没有预料中的寒光刺目，也没有锈迹斑斑。剑身光滑，却未开刃，只是一把做工精良的、用于演练的普通长剑。岁月并未过多侵蚀它，只是让它静静地在此等待。

风，又起了。

不同于祠堂里那阵带着寒意与突兀的疾风，此时的风更温吞些，卷着隔壁院落更多的落叶，从墙头、从门洞盘旋着吹进来，金黄与褐色的叶子在他脚边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