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挣脱山脊的刹那,金光如熔化的铜汁,泼洒在明阳寺层叠的黛瓦上。晨钟恰在此时撞响,“铛——嗡——”,浑厚悠长的声浪贴着山谷滚过,震得古柏枝叶簌簌,惊起檐下宿鸟,扑棱着翅膀投入渐亮的青空。
香烟早已升起。不是一缕,而是从殿前巨大的青铜鼎炉、从各偏殿的紫铜香炉、从虔诚信徒的手中汇聚成的、氤氲的青色雾海,在金光中缓缓升腾、盘旋,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种肃穆而迷离的圣境里。
林家的队伍,便在这钟声与香烟中,肃然前行。
清一色的墨青、玄黑、鸦青汉服,如同一条沉静而庄重的河流,缓缓流过古老的石阶与苍松翠柏之间。马面裙的裙裾随着步伐规律摆动,织金的暗纹在晨光下偶尔流转出低调的华彩。男女老少,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无声前行。这严谨的仪态,这融入骨血的礼仪,仿佛不是现代巨贾家族,而是从泛黄古卷中走出的钟鸣鼎食之家,正进行着一场关乎宗族气运的古老告祭。
在众多同辈子弟中,林晔疏的身影依旧出挑。年长于他的几位堂兄,身着同样服饰,却更显老成持重,甚至有些过于板正,少了那份举重若轻的淡然。而年轻些的弟弟们,即便努力挺直脊梁,眉宇间仍难掩青涩,压不住这身古服所承载的百年分量。
唯有林晔疏。量身剪裁的汉服完美贴合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形,比甲下的腰身劲瘦,被马面裙的裙门与襕杆勾勒出清晰利落的线条。他没有像周临等年轻子弟那样束发戴冠,乌黑的头发被发型师以现代手法精心打理过,几缕发丝自然垂落额角,既保留了古意的风骨,又透着他一贯的、不与任何人雷同的疏离与贵气。那是一种糅合了成熟掌控力与冷冽透明感的独特气质,让他仿佛独立于这绵延的队伍与缭绕的香火之外,却又偏偏是其中最不容忽视的一个存在。
队伍在正殿前辽阔的广场停下,面对那尊沐浴在晨光与青烟中的巨大青铜鼎炉。
林家长辈立于最前。林晔疏的父母站在中央,两位叔伯稍居两侧。他们面容肃穆,在袅袅香烟中显得有些不真切。寺庙年迈的主持身披绛红袈裟,手持一束未燃的粗大线香,步履沉稳地上前。香是特制的,比寻常所见更长更粗,隐约能闻到檀木与柏叶混合的沉静香气。
主持将香逐一递给最前方的几位长辈。林父双手接过,微微颔首致意。众人后退三步,在早已备好的蒲团前站定。
一拜,敬天。
双手持香高举过顶,深深躬身。祈求风调雨顺,天道垂青。
二拜,敬地。
香持胸前,再次躬身。祷祝地蕴灵秀,厚德载物。
三拜,敬四方。
转向左、前、右、后四个方向,微微躬身。礼敬四方神明,护佑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