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凌晨四点。
樊山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山脊线隐约起伏,像蛰伏的巨兽脊背。离城林家的车队,却已如一条沉默的黑龙,悄然驶出尚在梦中的都市,蜿蜒没入通往山林的薄雾。
明阳寺。这座雄踞樊山腹地、香火鼎盛数百年的古刹,檐角的风铃每三年只在这一天,为林姓族人清脆作响。百年前,林家祖上斥巨资修缮这座濒临倾颓的宝刹,从此,寺中便辟有静谧的功德堂,世代供奉林家先人的灵骨。祭祖,是刻在林家血脉里的铁律,任你商海浮沉、远渡重洋,这一日都必须归来。
晨雾湿冷,贴着车窗流动。
车内,林晔疏罕见地没有穿他那些剪裁锋利的西装。一袭墨青色交领汉服妥帖地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外罩同色暗纹长比甲,下身是织金马面裙,裙裾层叠,随着车行微微起伏。这身行头是林家祭祖的定例——百年前祖先便是如此穿戴踏入明阳寺,后世子孙便也循着这份古礼,以示不忘根本。
汉服柔化了林晔疏平日那股浸在商场里的冷硬锋芒。马面裙束出的腰身劲瘦,广袖垂落,衬得他侧脸线条在晨光熹微中少了几分攻击性,多出一种穿越时空般的从容与贵气,那是被财富与岁月豢养出的、骨子里的东西。只是他眉眼间那抹疏离,却比平日更甚。
车内只坐了他与表弟周临。周临同样一身汉服,却穿得松散许多,玉冠束发,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击,游戏音效被他调至最低,在安静的车厢里仍显得突兀。林晔疏宁愿与这个心思简单的表弟同车,也不愿和自家那两位笑容里都藏着算盘的大哥、三弟共处一隅。
“咔嚓。”
金属打火机的脆响划破寂静。一点橘红在昏暗中亮起,映亮林晔疏没什么表情的眉眼。他偏头吸了一口烟,青白的雾气吐出,迅速被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山风撕扯消散。目光投向窗外,树影幢幢,飞速倒退。
“叮。”
周临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微信预览。备注只有两个字:苼姐。
内容简短:他怎么说?
周临手指一僵,游戏里的人物立时毙命。他下意识飞快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林晔疏,见他睫毛都未颤动,才松了口气,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打字:他给扔了,正想……
打到这里,又顿住,像被烫到般迅速删掉。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低,带着忐忑:“哥?”
“嗯。”林晔疏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那个……苼姐要是回头问起我……那件事……”周临说得磕绊,“我该怎么……”
话未说完。
林晔疏睁开了眼睛,转过了脸。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地、冷漠地看着他。没有质问,没有波澜,却让周临瞬间哑火,所有借口都冻在了喉咙里。
“她会找我。”林晔疏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与你无关。”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玉雕。语气不容置喙:“手机给我。”
“啊?”周临一愣,本能地把手机往怀里带了带,脸上挤出个干笑,“干嘛呀哥?我……我打游戏呢,刚才输了,正要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