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白依旧低着头，声音有些闷，却清晰：“可以，但请去店外。”

没有多余的商量，直接划定了界限。

林晔疏的手指在烟盒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它重新塞回了口袋。他没有去店外，反而朝着床边走了几步。

“那，”他停在陆屿白面前一步之遥，低头看着他，“介意我坐这里吗？”

陆屿白依旧没抬眼，只是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林晔疏在他身边坐下。单人床并不宽敞，两个成年男性并排而坐，肩膀几乎要碰到。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身体里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的战栗，能闻到他发梢残留的淡淡薄荷糖气味，以及衣服上沾染的、挥之不去的、属于诊所和刚才那场冲突的复杂气息。

直觉像一根敏锐的探针，轻轻刺破表面。这不完全是愤怒或惊吓后的生理反应。这颤抖里，似乎还缠绕着别的、更深层的东西——一种竭尽全力却仍濒临失控的挣扎，一种对自身状态的恐惧，或者别的什么。

“对不起，林总，”陆屿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让你看笑话了。”

“不必道歉。”林晔疏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一点空白上，语气平淡，“大清早就遇到那种货色，谁的心情都好不了。”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

“林总，”陆屿白再次开口，这次他抬起了一点头，侧脸的线条显得冷硬，“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显然不信对方仅仅是为了送一个被拒绝的红包。

“我说了，”林晔疏侧过脸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是来给你送辛苦费。但既然你不要，我不勉强。”

陆屿白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语气说：“如果只是为了这事，也没什么。但是以后，我想，林总还是和我少来往比较好。”

这句话说得突兀，且不留余地。

林晔疏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一丝不悦如同水底暗流，悄然滑过眼底。“陆医生，”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探究，“你会把对刚才那个人的怒意，转移到我身上吗？”

“绝对不会。”陆屿白回答得很快，几乎像是预设好的答案。

“那，”林晔疏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本就有限的距离，目光专注地锁住陆屿白的侧脸，“是我哪里让陆医生不满了？”他做出回忆的样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略显生疏的歉意，“昨天让你往返酒店两趟，耽误了你的时间，是我的安排欠妥。我向你道歉。”

这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足够低，若换作旁人，恐怕很难继续冷硬下去。

然而，陆屿白终于转过了头，正面迎上林晔疏的目光。

那双眼睛。

林晔疏的心跳，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不再是昨晚工作时的专注平和，也不是方才失控时的狂乱空洞。而是一种纯粹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冷。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光滑，坚硬，反射着凛冽的天光，下面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拒绝任何温度渗透的幽暗。

冷静，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厌倦。

林晔疏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眼神。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仿佛在这眼神之下，他那些惯用的身份、权势、试探或歉意，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摆设，被轻易地洞穿、剥离，然后弃如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