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碾过老城区不甚平整的路面，最终停在一栋外墙有些斑驳的六层公寓楼下。付钱，下车，陆屿白提着那只半旧的化妆箱，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那是他的家。

楼道里弥漫着陈年建筑特有的、混合了灰尘与潮气的味道。声控灯反应迟钝，忽明忽灭，在他踏上第三级台阶时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向内打开。

室内的灯光是他离家前特意留的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安静地铺满玄关一小块地方。他反手关上门，将城市的喧嚣与宴会的华光彻底隔绝在外。

家很小，一室一厅，但整洁到了一种近乎严苛的程度。原木色的简易家具，米白色墙壁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装饰画或照片。地面干净，物品各归其位，连沙发靠垫都摆放得角度一致。最特别的是，这个以医治动物为职业的人的私人空间里，竟寻不到一丝活物存在的痕迹——没有宠物毛发，没有食盆水碗，没有抓板玩具，空气里只有极淡的洗衣液清香和旧书籍的味道。

陆屿白现在不养宠物，今后大概也不会。

这个决定背后，是一段被他用理性与时间层层封存的悲痛往事。关于一只无法挽救的小生命，关于年少时无能为力的巨大痛楚，关于誓言与逃避。那道伤痕早已结痂，看似愈合，实则成为他潜意识里划定的一条清晰边界：保持专业距离的救治，是他选择的、与动物世界和解并共存的方式。

他将化妆箱拎进那个兼作储藏室和小工作间的房间。房间同样整齐，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放着一些兽医专业的书籍、未拆封的医疗用品，以及少许化妆相关的工具。他把箱子放在架子底层，轻轻拍了拍箱盖，仿佛完成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

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起白色雾气。水流有力地冲刷过皮肤，试图带走那些附着其上的、不属于他的气息：粉底的微腻，定妆喷雾的粘感，还有那缕顽固的、来自某人身上的冷冽木兰香与烟草味的混合体。他挤了满手薄荷味的沐浴露，搓出丰富泡沫，一遍遍清洗。

刷牙时，薄荷的清凉尖锐地刺激着口腔黏膜。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被水汽模糊了轮廓的脸，眼神放空，任由疲惫感从骨缝里一丝丝渗出。

就在这时，洗手台边缘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刺破氤氲水雾。

微信提示音，短促的一声。

陆屿白含着牙刷，侧头瞥去。屏幕显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毫无杂质的纯黑。没有昵称。

验证信息栏里，只有一行字：陆医生，我，可以做你的猫吗？

动作停滞。泡沫在唇角慢慢堆积、下坠。陆屿白盯着那行字，眉头缓缓蹙紧，一种混合着被冒犯、厌烦以及淡淡警觉的情绪，像冷水滴入热油，在胸腔里“滋啦”炸开。他尤其反感这种轻佻的、意图不明的暧昧试探，尤其是在今晚，在他刚刚与另一个充满压迫感的存在有过令人不适的近距离接触之后。

没有犹豫，他用还沾着水珠的左手拿起手机，右手拇指干脆地点向拒绝。

将手机放回原位，他继续刷牙，力度比之前大了些，仿佛要通过这种机械动作驱散心头的不快。

然而，仅仅几十秒后，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那个纯黑头像，宛若幽灵般再次发来申请。这次换了说辞：不行吗？做狗也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