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白吐出嘴里的泡沫，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中，他快速漱口。然后再次拿起手机，这次甚至没有点开详情查看，直接长按那条申请记录，在弹出的选项中，果断选择了加入黑名单。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做完这些，他将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冰冷的瓷砖台面上。抬起眼，看向镜中。水珠顺着他打湿的额发滑落，划过眉心、鼻梁，最后在下颌凝聚、滴落。镜面被雾气笼罩，映出的面容模糊而不真切。

他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清晰而低沉地吐出几个字：

“这个世界全tm的神经病。”

语气里的烦躁与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他平日里在诊所那个温和、耐心、甚至称得上柔软的“陆医生”形象截然不同。仿佛这才是剥离所有社会角色与职业面具后，最本真、也最惯常的情绪出口。

某种意义上，这与林晔疏并无不同。

只不过，那位林总习惯于将真实的讥诮与不耐妥帖地收藏于优雅矜贵的外壳之下，只在无人窥见的内心剧场里独自上演。

而陆屿白，选择在独属于自己、绝对安全的方寸之地，让它们化为粗粝的语言，脱口而出。然后，任由这些情绪的残渣，被哗哗的水流席卷，冲进深不见底的下水道，仿佛从未存在过。

很快，理性的屏障重新建立，稳固如堤坝。他将浴室里那片刻的恍惚与无名火，冷静地归因于长时间高度专注工作后的精神倦怠与短暂涣散。心跳平复，呼吸渐稳，思绪重新沉入一片波澜不惊的深潭。

他想起来，自己已经，断药快两年了。

双相情感障碍症。

这个被他用理智与意志力小心翼翼封存、深埋于心底的秘密，像一颗沉默的休眠火山。他不愿让任何人知道，那个在诊室里冷静可靠、能给予生命希望的“陆医生”，同时也是一个需要与自身情绪风暴持续搏斗的“病人”。

即便，只是一个兽医。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上和发梢的水珠。雾气渐渐散去，镜中的面容重新变得清晰、平静，所有激烈的痕迹都已抹去。

夜还长。

明天，诊所将重新开门营业。会有新的生病的动物被抱进来，会有焦急的主人等待他的诊断与安慰。那才是他的世界，真实、具体、充满消毒水的气味、动物的体温，以及生命最直接的脆弱与坚韧。

那里，没有暧昧不明的试探，没有需要揣度的复杂人心，只有需要被治愈的伤痛，和清清楚楚的专业边界。

他关掉浴室的灯，走进卧室，将自己沉入柔软的床铺。城市的微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安静的光带。

睡意如潮水般缓慢上涨，将今日所有的纷扰与残留的悸动，一点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