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力道，随着这个答案的落地，倏然松开了。

林晔疏的手垂落回扶手，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那之下细微脉搏的跳动。他看着镜中陆屿白重新变得平静无波的脸，他那句“差点被淹死”说得太过直白、太过平淡，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反而抽空了所有可供追溯的情绪。

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答案都不同。没有贝壳，没有夕阳，没有赤脚奔跑的沙滩，也没有那个狡黠笑着伸出脏兮兮小手的男孩。只有一片沉郁的、几乎致命的蓝。

这个认知让林晔疏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笑。说不清是失望，是释然，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自嘲。他笑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急切与荒谬的笃定。

陆屿白没有理会他那声意义不明的笑。手腕获得自由后，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圈可能泛红的皮肤，只是像精密仪器复位般，重新拿起沾了定妆粉的刷子，倾身向前，继续完成工作中被打断的环节。他的动作依旧稳定，呼吸平稳。

细密的粉粒如轻雾般扫过林晔疏的额头、鼻梁、下颌。微凉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又闭上了眼。

不需要再多问了。

林晔疏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海边的小影子，或许本就该留在十七年前被潮水带走的光阴里。眼前这个人，是陆屿白，一个有着奇怪职业组合、眼神像冰湖、身上带着消毒水气味、并且差点淹死在海里的、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当手表秒针划过最后一格，陆屿白放下了手中最后一把细节刷。他退后半步，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像一位画家在端详刚完成最后一笔的画布。

“林总，妆好了。”

林晔疏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镜中。

乍看之下，仿佛没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眉毛依旧英挺，肤色依旧匀净，嘴唇的色泽也只是比素颜时饱满些许。可再看，细节处的精妙便悄然浮现：眉弓下方的阴影让眼窝显得更深邃，鼻梁两侧恰到好处的高光与修容让轮廓立体如雕塑，面中三角区的提亮将整张脸的视觉中心稳稳托住，下颌线的过渡自然利落。

不是这张脸变了，而是某种内在的气质，被这看似不着痕迹的妆容精准地“翻译”并放大了出来。镜中人依然是林晔疏，却更像那个外界传闻中、掌控离城商业脉络的“林二公子”该有的样子——矜贵、从容、目光所及之处皆在掌控。那层素日里偶尔会泄露的、属于他个人的倦怠或疏离，被巧妙地包裹在了得体而强大的外壳之下。

他看了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舒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抽了！！！

银质打火机“咔嗒”脆响，火焰舔上烟尾。他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腑里缓缓转过一圈，再带着某种释放的意味，长长地、缓慢地吐出来。

灰白色烟雾在空气中袅袅升腾，模糊了镜中的面容。

他暗自骂了一句：Tmd！抽烟这么简单的事，老子还从来没憋过。陆屿白，我犯得着这么尊重你吗？

烟雾缭绕中，镜中的脸若隐若现。林晔疏不得不承认，如果自己任性一点，砸钱投资一部戏，就凭他这张脸，哪怕剧情烂成一滩泥，也绝对有人愿意为此买单。这个世界对“好看”的追捧，就是如此现实，又如此肤浅。

“还行。”他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已算肯定。

陆屿白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能得这位挑剔主顾一句“还行”，已算过关。

“要没什么事，我就先告退了。”他微微欠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林总，祝您生日快乐，顺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