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下意识的,林晔疏伸手拿过桌面上自己常用的那瓶木质调香水,对着陆屿白耳侧附近的空气,轻轻按了一下喷头。
细微的“嗤”声。
冰凉的水雾夹杂着清冷的木兰与雪松香气,猝不及防地弥漫开来。
陆屿白正在上妆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微毫,但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粉扑准确地落在该落的位置,没有半分差错。
“吓着你了?”林晔疏的声音从极近处传来,他仍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
“没事。”陆屿白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他没有停下动作,只是眼睫快速颤动了两下。
沉默在化妆的细微声响中蔓延了几秒。
“你不是专业化妆师吗?”林晔疏忽然开口,目光仍盯着镜中陆屿白低垂的眼,“怎么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陆屿白涂抹阴影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实不相瞒,”他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声音平稳如常,“化妆师并不是我的主要职业。我的主业是……兽医。”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粉刷扫过皮肤时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林晔疏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那个男人平静的眉眼。他陈述这件事的语气,非常淡然。可那双正在自己脸上细致描画的手,稳定、精准、充满韵律感,分明是经过长期严苛训练才能达到的专业水准。
一个兽医。
一个化妆师。
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在这个人身上重叠,却奇异地不显突兀。
林晔疏没有再问什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粉扑轻柔按压在脸颊的力度与温度,能感受到刷毛扫过眉骨时细微的痒,能感受到那双手稳定而流畅的动作带来的、近乎催眠的舒适感。
还有那萦绕在鼻尖的、矛盾的气味——高级香水清冷的前调,与挥之不去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消毒水与草药的味道,彼此交织,难分彼此。
就像此刻对坐的两个人。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尘世。
半晌,林晔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倏然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微移,与镜中陆屿白的目光,刹那间重合了。
又是那个眼神!
平静,专注,像深秋的湖面,映照出一切,却不起波澜。与记忆深处,那个在海边赤脚捡贝壳、回头望向他时,清澈中带着一丝狡黠与疏离的眼神,某些特质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林晔疏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伸了出来,准地一把攥住了陆屿白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
肌肤相触,陆屿白的手腕很细,骨骼清晰,皮肤微凉。林晔疏的掌心却滚烫。
陆屿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但依旧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晔疏强忍着心底翻涌而起的巨大疑问,想要质问他是否就是当年那个骗走他身上所有的一切,然后跑得无影无踪的瘦小男孩的冲动——那个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笑起来时,右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陆医生,”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你小时候……去过离城的东海湾吗?”
这个问题,还是被他问出了口。
陆屿白微微怔住。他看着林晔疏眼中那过于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有探寻,有急切,甚至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藏的渴望。他不明白这位初次见面的林总为何会问这样一个突兀的问题。
但他并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任由对方握着。沉默了片刻,他给出了答案,声音依旧平静。
“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