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酒店顶层的套房里,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何老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听见敲门声。
“请进。”
陆屿白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走廊里微凉的空气。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整个人干净得像窗外刚刚升起的月光。
“何老师。”
老人站起身,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微笑留下的痕迹。他朝陆屿白走来,步伐比几年前慢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那种能在千百张脸上瞬间捕捉到最细微色彩差异的锐利。
“小屿啊。”何老师拍了拍他的肩,“坐。”
陆屿白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等老师先落座,自己才在对面沙发坐下。这个习惯从他做旁听生时就养成了——面对这位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恩人,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次,老师遇到了难题。”何老师语气里带着歉意,“不得已才找你。你放心,只此一事,以后不会再麻烦你。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圈子。”
陆屿白微微倾身:“老师言重了。有什么我能做的,一定尽力而为。您对我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我一刻都不曾忘怀。”
这话不是客套。七年前,他还是宠物店打杂的工读生,偶然在街边救下了何老师那只飞走的鹦鹉。老人看到他随手在废纸上画的素描——那只鹦鹉羽毛的层次、眼睛的神采,竟被寥寥几笔勾勒得栩栩如生。
“你想学化妆吗?”何老师当时问。
陆屿白茫然。化妆?那是离他很远的东西,电视里明星脸上精致的妆容,和他每天清理的猫砂狗粮是两个世界。
但何老师给了他一个旁听生的名额。那一年,他白天打工,晚上上课,睡在画室角落的折叠床上。他的天赋惊人——对色彩的敏感、对结构的理解、双手稳定精准的控制力,让老师们都惊讶。毕业时,他是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可他只在这个行业待了半年。名利场的浮华、人与人之间虚与委蛇的算计、那些在灯光下精致完美却在暗处狰狞的面孔……他逃走了,回到动物身边,回到消毒水的气味和真实的病痛里。
偶尔接些工作,只为维持生计,也为了不彻底断了这门手艺。
“明天,是林晔疏林总的生日宴会。”何老师倒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陆屿白面前,“最近的化妆师他都不满意。他的性格……非常特别。我觉得,一般人可能无法理解他的要求。你,或许可以一试。”
陆屿白双手接过茶杯,暖意从瓷壁渗入指尖:“这位林总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正是因为没有要求,所以才最难办。”何老师苦笑,“心性不定,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去了以后,只管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不要想太多。或许……他要的并不是技术,而是一个心境。”
陆屿白若有所思地点头。
何老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向陆屿白。
那是一张正面照。男人没有看镜头,侧脸对着光源,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照片是素颜,皮肤状态很好,但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陆屿白拿起照片,目光停留了三秒。
脑海中忽然闪过下午在车里匆匆一瞥的那张脸——车窗后,坐在男孩身旁的男人。模糊的记忆与手中的影像交替重叠,像,又不完全像。距离太远,时间太短,他无法确定。
“是他吗?”他在心里问自己,随即又摇头。这城市里相似的面孔太多,何况是那种养尊处优雕琢出的“贵气”,本就容易让人混淆。
“留在酒店休息吧,明天坐他们的车过去。”何老师说。
“好的。老师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