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法租界的路灯隔着梧桐叶洒下来,光斑零零落落,像旧时的银元,被人随手抛在地上。知夏下了黄包车,鞋跟在石板路上轻轻一响,声音立刻被夜色吞掉。
她的公寓在二楼,楼道窄而直,墙壁刷着年久失色的浅绿漆,空气里混着灰尘与旧木头的味道。她上楼时刻意放轻脚步,像怕惊动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她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迟疑。
门刚推开一道缝,黑暗里便有影子逼近。??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了她将要出口的呼喊。
她猛地一震,身体下意识绷紧,手肘刚要向后撞去,却在那一瞬闻到了一股气息——??不是陌生的。
木质的冷,混着檀香的暖,还有酒精被热气蒸腾的味道。那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得几乎让人心口发疼。
她僵住了。
那只手松了些,却没有完全放开,像在等她自己认出来。
“是我。”??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很低,很轻,却稳得不像梦。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锁舌扣上的声音清脆得近乎残忍。
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斜斜照进来,只勾出家具的轮廓,像一间久无人住的戏台,忽然有人登场。
知夏转过身,看见他的脸半明半暗,眉骨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眼神却压得极低,像在克制什么。
她张了张口,声音却先碎在喉咙里。
“你的伤……都好了吗?”
他说:“嗯。”
言辞简单得近乎敷衍,可那一声“嗯”里藏着的东西,却像火。眼睛里的光仿佛要将人灼伤,那么烫。
他顿了顿,像终于想起自己也该问一句。
“那你呢?”??“这段日子……过得可好?”
她垂下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还好。”
还好。两个字,像一块薄薄的纸,遮不住底下的狼藉。
她侧过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
“你坐一下吧。我给你沏壶茶,醒醒酒。”
话说得轻,仿佛只要这样,屋子里那种过于逼近的沉默就能被礼貌地垫开一点。
她随手开了灯,就着昏黄的灯光走向那张小小的茶几。
靖臣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屋子并不大,陈设也简单,却有一种旧日女子独居的整洁:茶几是深色木头的,边角磨得圆润,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上头摆着一只白瓷茶壶,釉色偏冷,隐隐透着青,壶身上有极淡的折枝花纹,细得像一笔不肯用力的工笔。
空气里有一点潮,混着旧书纸与木头的气味。她住在这里,像把自己藏进一只干净的匣子里,外头的世界再乱,也仿佛与她无关。
她伸手去摸茶壶,指尖刚触到瓷面,又微微一顿。转而低头去找茶叶,动作有些慢,像在故意拖延,又像是不敢太快。
他看着她,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颊侧,遮住了半边脸。灯影落在她的眉骨上,眉形很淡,却倔强地收着,像她这个人,明明柔软,却总透着锋芒。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像一小片阴影,轻轻覆着眼底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