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被刀背压住,连灯光都静了片刻。佐藤的笑意凝住了一瞬,像温水里落了一块冰。
姚曼青这时轻轻笑出声:“东野少佐可真会忙人,甜点还没上,就想着工作。”她抬眼望向佐藤,眼神干净,却像一面光滑的盾,挡住了方才那一瞬的尴尬。“不如先让林小姐把酒添满,少佐这边坐得近,随时都能请她帮忙,不误正事。”
佐藤顺势笑着点头:“曼青主任说得是,我倒是急了。”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声清亮的三味线前奏,两个身着深绛色和服的日本艺伎缓步入场。她们腰间的金带在灯下泛着光,步子轻得像在雾里行走。一个持三味线,指尖拨弦时发出细碎如珠的声响,另一个手持折扇,随乐声起舞,扇面一开一合间,金粉与樱花图案在光影里闪动。
陆维恭低声赞:“今晚真是赏心悦目。”赵廷甫附和:“这才是文化交流嘛。”
知夏端着酒杯,微微欠身替佐藤添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笑像画在瓷器上的一笔釉彩,经得住旁人的打量,却不多给一分。
靖臣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偶尔越过酒杯的弧线,落在她侧脸的光影上。
歌舞散去,艺伎躬身退下,厅里只剩杯盘声与几句虚与委蛇的寒暄。晚宴像被酒精拖慢了脚步,宾客三三两两起身告辞。
姚曼青在廊口与人寒暄,隔着人群朝知夏微微颔首,像是一种叮嘱,也像是一种默契。
知夏走到壁边去取外套,呢料在指尖下带着凉意,正要抖开,背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回过身,靖臣立在灯影里,灯光沿着他肩章的金线滑下,冷冷闪着。
“送你一程。”他的声音低而稳,没有商量的余地,像一记已经落下的判词。
她微微一怔。
灯影在他肩章的金线间晃了一下,冷光像是要落到人心里。她很快垂下眼,语气却出奇地平稳。
“不必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不会引人误会的距离,“这么晚,少佐不方便。”
他没有立刻说话。
廊外的风声贴着窗棂走过去,带着一点夜里的湿凉。她已经把外套披好,扣子一颗颗系上,动作一丝不乱,像是把自己重新收回到某个安全的位置。
“我习惯一个人走。”她补了一句。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回旋的余地。
靖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极浅的波动,像被什么压住,又很快归于平静。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成一贯的克制。
“好。”
她向他略一点头,转身离开。走廊很长,高跟鞋落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而克制,像是在替这一晚收尾。
靖臣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只是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忍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