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夜色像一层温凉的纱,笼着那栋日式洋楼。外墙的漆早被雨水洗得发白,只有窗框上嵌的彩色玻璃还在灯下闪着旧日的光。
知夏随姚曼青踏进会客厅时,吊灯正低低垂着,黄铜光圈只笼住长桌中央的白布。四周是温吞的暗,墙上的浮世绘与油画隔着阴影对峙,像两段互不相让的旧史。檀木地板有股旧酒和酱料混合的味道,踩上去微微发黏。
“程部长那边,自己小心些。”在推门前,姚曼青低声道。她的语调平静,却像一枚细细的针扎在心头,“记住——活下去,比干净重要。”
知夏没有应声,只垂下眼。程仲年的笑容在她脑海里闪过,那是一种比语言更恶劣的触感。
厅里宾客不多,却坐得很满。
知夏一踏进去,便觉察到那几道目光的重量。
主位上的佐藤信一半倚着椅背,举杯的手停得过久,像是在等人先低头。他说话时笑意敞亮,却不急着收回视线,那种打量不像是看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成色。
他左手边的陆维恭始终笑着,白丝巾在深色西装里显得过分醒目。那笑却始终没有抵达眼底,只在需要附和的时候轻轻点头,仿佛早已习惯站在任何一边。
赵廷甫坐得稍远一些,指尖时不时推着酒杯,眼神却总在佐藤开口前后游移,像是在揣摩下一句该往哪边靠。
末席上那位年轻的日本随员坐得笔直,背脊绷得很紧,目光偶尔与她撞上,又立刻移开,像是尚未学会如何把好奇藏得体面。
至于另外几位,她甚至懒得细看——那种目光,她太熟了,只在席间流连,却并不真正参与任何决定。
知夏心里已然有数。??今晚真正能动她的,不会超过两个人。
知夏今晚着浅灰蓝的羊毛套装,胸针是一片细银叶,贴在心口,像一片不化的霜。她被安排在佐藤一侧,负责翻译与侍酒;姚曼青坐在另一侧,西装裙装笔挺,眼神不媚却锋利。
门忽然被推开。
靖臣立在门口,军装笔挺,肩章在灯下闪着冷光。佐藤正仰头与陆维恭说笑,而她,正低着头,为佐藤添酒。灯光沿着她鬓角滑下,像给她镀了一层薄金——脆得像瓷釉,却偏偏不肯碎。
“东野少佐,来,坐这里。”佐藤的语调客气得没有余地,指着她对面的位置,“这是林小姐,我们最近的合作翻译。”
知夏听到“东野少佐”时,手里的酒壶微微一顿,很快稳住。抬眼与他对望,眼神平静得像一面磨亮的铜镜,不映情绪,只映光影。
席间,陆维恭提到即将刊发的《新上海》特刊:“最好请日方朋友给个寄语。”
“寄语就交给东野少佐。”佐藤笑着转向靖臣,又偏过头看知夏,“林小姐可以帮忙润色。”
“荣幸之至。”知夏低声道。
佐藤的手忽然覆在她的手背上,肥厚、温热,像要停在那里不走。
姚曼青拿起筷子,笑意恰到好处地插话:“处长,您这是让林小姐给您暖酒呢?今晚的黄鱼才是热的,不尝可就凉了。”她顺势碰了碰佐藤的手腕,又转向靖臣,“东野少佐,要不要也来一块?”
佐藤收了手,笑着夹鱼,却很快又转回来:“甜点要让林小姐坐我这边来吃才有味道。”
“处长客气了,我在这边也能尝到甜。”知夏唇角一弯,笑意薄得像纸上的墨。
佐藤伸手去扯她的袖口。
“处长。”靖臣开口,日语声调干净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客气,“换个座位吧,我有文件需要与翻译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