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春天，总是来得太早。二月末，梧桐枝头已经冒出新芽，叶子小得像针尖，风一吹就颤，像怕冷的人。街面上却不暖，湿凉从石板缝里冒出来，顺着鞋底爬上脚踝。

知夏踩着这一条路走去文宣部，旗袍是深石青色的，绣了细细一圈白兰花，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的头发在颈后绾成一个圆髻，用的是普通的木簪——不显眼，也不寒酸。

文宣部的楼在法租界一条小街尽头，外墙是灰白的法式老楼，楼梯间总有一股混杂的味道：旧木板的潮气、油墨香、和茶水瓶里泡了太久的茉莉花。

她的办公桌靠近窗，玻璃外是街角的梧桐，枝桠伸到半空，把光切成一格格，落在文件上。桌上放着她早晨写的一篇宣传稿，标题用的是上级给的词——“大东亚共荣”——笔画规整，像是写给别人看的，不沾半点感情。

同事偶尔会来搭话，多是些带着探问的寒暄：“林小姐，昨晚新开的舞厅去了吗？”??她笑着摇头：“不会跳。”??对方半信半疑地笑两声，走开了。

这里的空气，连笑声都是小心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瓷。文宣部的上级——那个总喜欢戴白手套的日籍顾问——看她的眼神，比看其他人多停一瞬，像在盘算什么。知夏看得出来，却总能笑着避开。她知道，在这里，笑也是一种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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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她会去街口的小馆子吃一碗鸭血粉丝汤。老板娘已经认得她，总是先盛一勺热汤递到她手边，说：“林小姐，天凉，先暖暖。”??汤面热气腾腾，鸭血切得薄如宣纸，豆泡吸了汤汁，一咬便溢出胡椒与蒜香。她慢慢吹凉，喝一口，心里反倒更冷——像是被一碗热汤揭穿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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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夜，比白天更像一座没有出口的城。霓虹在街口一闪一闪，灯下的人影长了又短。巡逻的宪兵步伐一板一眼，和舞厅里踢踏舞的节奏像在隔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