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睁开眼……”
他没有照做,只是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知夏的眼眶忽然一热,泪水失了控地涌出来,滴落在他的军服上,立刻被那一片血色吞没。
夜色里,板车的木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光,像被打碎的月亮。风从街口钻进来,吹起她鬓边的发丝,也卷走了她脚底的一丝温度。石板路在夜里格外长。板车的轮子每滚一圈,都像在她手心刮出一道火线。她的肩膀和手臂酸得像被撕开,脚下的血污泥泞一片,火啦啦的痛意直往骨头里钻。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唤他的名字:“东野君,听到我说话吗?”
有时他会含糊地“嗯”一声,有时只是睫毛轻轻动一下。那是她唯一的安慰。
巡逻的宪兵从街口走过,灯光一度扫到她的背影,她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去才继续走。江风顺着巷道灌进来,吹乱了她鬓角的发丝。
这一夜,整个上海仿佛只剩她一个人在推着一具沉重的命运,穿过看不见尽头的黑。
——
她把板车推进一条几乎无人经过的支巷。巷尾有一间废置的小屋,门板歪斜,却还挂着旧锁——是她白日里送文件时,无意记下的地方。
刚把他安顿好,他便抓住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外……虹桥,找小泉。”说完,他从外套内侧摸出一块旧怀表,按到她手心,“给他……看这……个。”
“我去叫他来。”她捏紧怀表。
天边开始泛白时,一辆军用卡车在小巷口停下,小泉隼人跳下车,见到靖臣的样子,脸色变得煞白,立刻俯身接人。
“谢谢你,林小姐。”他的声音急而真诚。
知夏只是点头,目光落在靖臣的脸上。发烧让他的气息微弱,睫毛在面颊投下细细的影子。
她走上前,俯下身,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唇很凉,凉得像雪,却带着不容追问的温度。那一瞬,他似乎试图抬起手去抓住她的手,却只抬了几寸便力竭落下。
卡车的引擎声轰然响起,车辘辘驶远。他在半昏半醒之间,感觉那一触停在额头很久很久,直到晨风将它吹散。他知道,这个吻,会和这一夜的黑、这路的长,一起留在他体内,永远不退。
知夏退回阴影,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被黑暗吞没,才转身离开。小巷尽头,晨风卷着尘土而来。她低头,才发觉掌心还攥着那枚旧怀表——冰凉的触感,像方才那一吻,怎么也褪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