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更低了，煤棚低矮得像故意压着人的脊背，四壁的木板缝里渗着潮气，空气沉得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煤块堆在一侧，黑得发亮，像是凝住了的旧夜色，散发出一股闷人的气味——灰尘、潮湿和未燃尽的烟火混在一起，带着一种不声不响的寒意。

知夏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披肩的纤维已经被血浸得发硬，她却没有挪开。

他靠在她肩上，像一个走了很远、再也支撑不住的旅人。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额头轻轻的热，与冬夜里潜伏的寒意相抵。

她想起父亲去世那日，灵堂上香烟缭绕，人影来来去去。有人递茶，有人说节哀，但没有人真正看进她的眼里，问一句“你怎么样”。那之后，她像学会了一种新的呼吸法——不吸得太深，也不吐得太重，免得露出心底的空洞。

在组织里，任务是唯一的归宿。李慎之说过：“你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她点头，像一个按时完成作业的学生，从不迟疑，也从不奢求别的。??可是今晚，当第一声枪响把人群劈开的时候，没人顾得上她。第二声枪响，灯灭，人群乱成一团，她只记得有一只手——带着血腥气和决绝的力道——把她护进怀里。

那应该是她的敌人，也是那个在昏迷边缘叫她名字的人。

知夏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一块地方松开了，像绷得太久的扣子被扯断。原本坚硬的防线被一点点浸湿，湿到发软。

外面传来远处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她的耳边却只有他断断续续的呼吸。

她知道，这一刻，她做出了一个不该的决定——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立场，而是因为那个在她肩头沉沉睡去的人。

她要救他。

就像救一个早该被她划在敌方的名字，却在荒唐的命运里，不知怎么变成了她唯一想留下的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逼自己从这种无助里站起来。她不能让他死在天亮前。

她咬牙走出去，在巷口找到一辆废弃的板车，轮轴生了锈，推起来发出细细的吱嘎声。她咬紧牙将靖臣半拖半抱地安放上去。木板冰凉粗糙，触到他的背时，他闷哼了一声，眉心微蹙。

“我会带你走的。”她替他把毛毯裹紧，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可你不能睡过去，听见没有？”

他唇角动了动，像是在应她，却没发出声音。

为了不让声音惊动巡逻，她蹲下，脱了鞋，赤着脚推车前行。石板路的粗粝像一层层小刀，割在脚底，生疼生疼，却逼出她肩背的力气。她一手紧护着靖臣的肩，一手握住板车的边缘，俯下身低声唤：“东野君……你醒着吗？”

“嗯。”他的应声轻得像隔着好几层雾。

“你不能睡，听见吗？”

又是轻轻的一声“嗯”，这次更淡了。她的嗓音渐渐发紧，唤他的名字时带着细微的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