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南京一年里最温柔的时节,阳光像刚刚泡开的茶,带着淡淡的黄意,氤氲而不灼人。沿秦淮河两岸的柳条已经抽出新芽,风一吹,细细的青丝就落到水面上,漾出一圈圈碎金似的波纹。
山本绫子那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素净得像一幅浅描的水墨,袖口滚着极细的暗银边,腰间松松系了一条淡紫色丝带,像是随手一束,既不拘谨,也不凌乱。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间插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簪,簪尾坠着细小的铃珠,走动间叮咚作响。
知夏穿的是霜杏色的学生旗袍,脚上新擦的黑皮鞋映着河面闪闪的光。母女二人沿着夫子庙的石板路慢慢走,路边摊的香气早已按捺不住——桂花糖藕、糖炒栗子、还有那一锅翻滚的鸭血粉丝汤,热气氤氲着蒜香与白胡椒味,夹着一丝熬鸭架的鲜,让人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她们坐在街边一处临河的小馆里,窗外的船桨划得极慢,仿佛也舍不得这段光景。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厚切的鸭血光润如凝脂,滑嫩得像要在筷尖轻轻颤动。豆腐泡鼓鼓地吸饱了汤汁,一咬下去,满口都是鲜香的热流。绫子用象牙色的小勺舀起一勺汤,慢慢吹凉,递到知夏面前:“别急,热着呢。”
吃到一半,绫子放下勺子,望着窗外柳影,似笑非笑地问:“夏儿,等你长大了,你想嫁一个怎样的人?”
知夏笑了笑:“和父亲一样的。”
绫子转过头看她,唇边带着一点讽意又温柔的笑:“那可不容易。世上长得好看的,多半心思浮动;有本事的,又往往自负;家境太顺、一路少挫折的,反倒不晓得疼人。
才干固然要紧,可若没有稳当的心性,遇事不肯担当,再高的本事,也只是累人。女人最难得的夫婿,是人品可靠,风雨来时不退。你要记住,日子不是靠风花雪月撑得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