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在夜里画画。
画的是她。
那天山道临别的眼神,如今早已记不清她的发型、鞋子、声音,可那眼神,带着落魄的骄傲、困兽的沉静、快要倒下又不肯认输的脊背,深深烙进他心里。
他再也画不下去……
—
知夏到了北方。
白天教书,夜里抄写传单、翻译情报。有时用真名,有时用别名,中间还要搭几次线,信封换手,纸页拆散,再拼回。北方的冬夜很长,灯油要省着用。她常常在灯芯最小的时候停笔,把抄好的纸张叠好,压在课本下面。那本书封面已经卷起,里面夹着的,还是南方时用过的书签。
有时候她会想不起自己从前穿过什么样的衣服,只记得布料很软,不必一层一层往身上加。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下一页材料压下去。
有时她甚至分不清今夕是何夕,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不去细算。
倒是有人会替她记得日期。
那个人叫李慎之。
他比她年长三岁,出身良家,说话做事却并不书生气。夜里分发资料回来,总会先替她把门关紧,再把冻得发硬的纸张一张张摊开,确认无误后才点头。
有一次夜雪极大,风贴着墙根走,像刀子。两人抄完最后一份材料,她的手指僵得握不住笔。李慎之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手炉推到她面前。
“先暖一下。”他说。
她摇头:“你拿着吧。”
“我皮糙。”他说得很自然,“你写字要紧。”
炉子烫得很慢,热意却稳。她低头暖手,看见自己指尖裂开的口子渗着血,血色在雪光里显得很薄。
李慎之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别嫌旧。”他说,“洗过。”
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接过来时,碰到了他的手,李慎之的脸刹的有些红了,尴尬地咳了两声。她倒不甚介意,因这碰触于她没有任何的波澜。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是对她好,好得不声不响,好得不求回声。像夜里递过来的一盏灯,虽然亮光有限,却也能照她不远的前路,可也仅此而已。
有一晚分发完资料,两人沿着河堤走。雪落得极密,脚下咯吱作响。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
“知夏。”他叫她。
她回头。
他站在雪里,帽檐低低压着,眉眼看不太清,只声音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