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东野靖臣,正在东京。
他站在东野家本邸的走廊上,望着庭院里尚未抽芽的老槐。脚边放着刚从京都送来的家族婚约书,名字他早看过一遍,也记不清了。只知是父亲旧部之女,知书达理,相貌无虞。
他没有反对,也没有答应。
他母亲的房间已成了供室,门前插着剑道用的白木花瓶。父亲照旧不说废话,只冷冷一句:“东野家的继承人,不能再荒废。”
他抬起头,眼神淡淡。
他被调至陆军省军法司资料编撰处,负责前线审讯笔录的归档与法规修订。表面是清闲的文职,却像被关进一口雪白的棺椁。每天坐在隔音极好的档案室里,身后堆满卷宗,空气里只有纸张与墨水的气味。
窗外东京的樱花已谢,庭院里只剩枝头的斑驳。他却不敢翻阅报纸、不敢听收音机,生怕哪一则消息,带来她的名字。
调离中国前的最后一夜,他偷偷回过林宅。
那宅子早已被查封,墙上的蓝印花布棉帘被扯落,院中的石榴树折了枝桠。靖臣穿过残破的堂屋,像是踏入梦中重返的旧境。他没有多带什么,只从知夏的房间抽屉里找到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件旧物。
那张照片是她十六岁生日时,在圣心女中后花园拍的——她身穿藏青校服,系着棕红丝带,头发梳成整齐的低马尾,额前碎发柔软地贴着眉心。那时她才刚长开,轮廓尚未锋利,却已眉眼分明,眼里是一种干净到近乎刺目的光:带着初生不识愁的傲气,也带着不肯退步的拗劲。
他反复摩挲着那张照片的边角,把它折成信封大小,藏进了军服内侧的胸袋。
还有那一件东西——她在寄宿学校时穿过的一件日式家居和服,碎樱粉底,点缀着青藤与水鹤图样,袖口有淡淡的墨迹,是她写字不慎染上的。他本不该拿,但看到那件衣服被遗落在角落,灰尘覆了一层,他还是俯身,轻轻拾起。
他带着那和服,藏进军箱底层。每晚辗转难眠时,他会偷偷拿出来,铺在膝上,像临摹她的体温。
他从未想过,他们的缘分竟薄得连告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