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未凉
那晚风未停,灯火不暖。江南春寒,寒得像退不尽的潮湿旧梦。
靖臣伏在桌前,铺着的,是半张临摹用的宣纸。
他原本只是练笔。驻军无事时,他偶尔也作画,只是自小习惯线条工整——画军械、地形、甲胄,皆是方寸之中有规矩的冷物。可今夜,他却一连画了五遍一双眼。
那双眼,偏偏没什么规矩。
黑白分明,睫羽极长。他想不起她那夜是否哭过,只记得她藏在桌下,像夜色里蹲着的一簇烟火,心跳太响,吓得风都不敢吱声。她眼里有种说不清的火——不是烈焰,是旧书页上隐隐的余温。
他画着画着,竟又画出她眉心微蹙的样子。线条一收,便多了几分哀伤。他放下笔,倚在靠背椅上,盯着那纸半晌,忽然喃喃:“还是不像。”
“像谁?”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靖臣一怔,转头,是同袍吉川大尉。
他已进屋,不知站了多久,目光已落在那纸上。
“你这画得倒有点意思。”吉川凑近,“是前些日子那个女学生?”
靖臣默不作声,只将那张纸慢慢叠起,塞进桌角那只皮夹。
吉川没有继续追问,只坐在对面,自斟了一杯茶:“我听说你要调回京都?内务省那边给你开了文职的路。”
“家里安排的。”靖臣淡淡应道,“可我还没答应。”
吉川啧了一声,像笑,又像叹:“真是浪费。东野家的嫡子,好端端一个官路仕途,却躲在江南这烂泥地里画姑娘眼睛。”
靖臣没接话,只道:“画,不是画姑娘,是画夜色。”
吉川不懂,也懒得懂。他端茶站起:“那你可画快点。战局随时要变,文职调令一旦下达,想赖也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