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知夏已经醒了。
她窝在破旧行李箱旁的草席上,半睁着眼,听见风从破窗隙里钻进来,把帘子轻轻掀起又落下,像一个不情愿的告别。屋子里冷得像口空瓮,月亮已经褪下去,远处却还听得见狗叫——那是郊外的狗,远得不真切,像梦里延迟的回音。
她起身,围好灰白的围巾,从炕头搬过那只被磨花皮面的行李箱,轻手轻脚地拣起地上的衣物。炉灶早熄了,炉膛里还有些昨日没烧尽的煤灰,一根筷子插在里面,像墓碑。
林怀璋咳了一夜,枕巾上斑斑点点,全是血痕。他如今睡在里屋床上,身子骨一日比一日虚弱,骨头像风化了的木头,一碰就响。他常说:“唉,南京城是不能回去了。”说这话时,眼神虚飘飘的,却还端着旧时的倨傲,仿佛那座城里还有他放不下的门风和体面。
她不说话,只是点头,继续卷衣服、收药瓶、擦那只掉漆的鼻烟壶。他还记得带来这只壶,说是母亲临终时亲手收的,不能落在“那些鬼子的手里”。
她背过身,咬着牙缝收拾好父亲的诊本和账簿,然后拉开行李箱最底层,把一叠叠旧信件和剪报摊在膝上。那是父亲年轻时的留学文凭、中日商会的聘书,最上面压着的是一张褪了色的全家福——母亲、父亲、她,还有石榴树下那只抱着线球打盹的猫。
她的指尖碰到照片角的时候,胸口一紧,那些早年的回忆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柔软,却藏着霉味。
她不敢看太久,怕自己哭出来。
那年冬天过去得很慢。
南京沦陷之后,坊间谣言四起。有说林家老宅早被日本军方征用,成了“什么少佐的司令部”;也有人说老林家牵扯进了政商案底,被告发曾资助抗日团体,因此林怀璋才会被押去审讯几日,回来后整个人像掉了一层皮。
知夏知道这是真的——她听说有些人连夜被拖去下关江边,天还没亮,尸体就被扔进水里了。也有人在校门口贴着“通敌者”的照片,头发被剪去半边,跪在街心石板上。
她记得1937年那场浩劫发生时,东风饭店的吊灯还亮着,有人在跳探戈,门口的铜门把还温热。
一夜之间,城市变了色。
有人失踪,有人疯了,更多的人学会了沉默。她有个同班女同学,在被日军带走后再未回来,后来传出被剖腹弃于城北的砖厂窑中,尸体赤裸,脸上还挂着半条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