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吱呀”一声合上,知夏独自站在那盏罩了磨砂玻璃的吊灯下,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书桌前那人脚边。
靖臣坐着,肩上的呢军装未脱,手中还拿着一封拆了一半的信。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抬头望她一眼,目光沉静,像雪水未融的井,结了一层看不清深浅的冰。
“林小姐。”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没有回应那声“小姐”,只是缓缓摘下肩上的斗篷,将它挂到门边钩子上,露出里面那身素白带浅蓝纹的旗袍。衣料不华贵,却裁得极贴身,领口微敞,像是一朵快开败的海棠,既有傲气,又藏着疲意。
“你住得惯这里?”她忽地问了一句。
靖臣微微一顿:“没所谓惯不惯”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她语调平静,“你坐的那张椅子,小时候我父亲常在上面批账,写信。”
她的眼神缓缓扫过书房的一角,那里原本摆着她母亲的琴架,如今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淡淡的日晒痕迹。
“窗沿上那块裂掉的瓷砖,是我十三岁那年摔杯子摔出来的……我以为他们早修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然而话里像含着刺,每一字都扎得靖臣无法避开。
靖臣低下头,轻声说:“军部只是临时接管。”
“临时也好,永久也罢,”她轻轻一笑,“总归不是还回得来的地方了。”
那笑没持续多久,便在她脸上隐没了,只留下睫毛下压着的沉静。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曾是她母亲站着看天井落雪的地方,现在窗沿上落着一叠军报,半卷着,被窗缝里挤进的风吹得哗哗作响。
“那些老照片呢?那张墙上挂了多年的墨竹……都被撤走了吗?”
靖臣微垂眼帘:“有人觉得这里不宜留私人痕迹。”
“是啊。”她轻轻一笑,却不带半点笑意,“私人的东西,总是最先被除掉的。”
两人沉默片刻,只听见墙上的老钟“哒哒”地走,时间像踩着薄冰,随时要裂开。
他缓缓起身,终于将那封拆了一半的信压在桌角,语气也凝住了:
“你来,是为你父亲?”
她点头,不遮掩,也不客套。
“他被带走了,理由是私藏传单、资助地下组织。你知道,这种罪名,在现在的南京,足以枪毙。”他说得很慢,每个字像冰水滴进掌心。
她抿着唇,眼神没闪:“你能救他。”
靖臣没回应,只将手中的信纸推到她面前。那是一封检举信,用打字机敲就,落款模糊,看得出是军情司内部文件副本。
“这封信写得很细——包括他在哪一天给谁送过钱、在哪条街藏了哪一叠传单。”他语气依旧温和,“若我不拦,可能此刻他已经在镇江路上的刑讯所里了。”
知夏望着那张纸,半晌,缓缓开口:“你说个条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