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烂漫,群峰耸入云间。从屋前可望见绵延的景致,花暮云正与菱华的徒弟采药归来。
菱华与顾元椿对弈,瞥见远处归来的两个小点。她指向那处,道:“你看,你每回来,我这几座山便会催生出灵气颇盛的药材。待会儿他们又要满载而归了。”
“这不正好。”顾元椿想起花暮云正是受他灵气点化成妖,唇角微扬,“没冒出几只小妖已算不错,否则我又得被迫收徒。”
未等她回应,两个小点已各自呼唤师尊。
菱华觉得无趣,药材一回来她又得忙好一阵。顾元椿倒是春风满面,招手回应,惹得她牙痒。但凡顾元椿遇着难处就往她这儿躲,她这儿又不是孤儿与孤老的收容所。
“师尊您看,我和暮云哥哥采了好多药材。”当初的树妖化作一个圆润壮实的小妖。
菱华没细听徒弟的话,目光落在五步外的花暮云身上。
如今他气色红润,褪去了五年前的死气,焕然若新生。花暮云失去了部分记忆,坚信自己是不慎坠崖,前半生唯有顾元椿一位亲人。
为求天衣无缝,连她徒弟菱盛苗的记忆也被修改了一部分。
“师尊,菱盛苗都随师尊姓。为何我不是?我为何姓花不姓顾?”花暮云认真望着顾元椿问道。
“你想随我姓也可以。”顾元椿思索片刻,补充道,“名也改了吧。'暮云'二字听着有些清冷。”
“好呀,听师尊的。师尊来取。”
花暮云在顾元椿的庇护下活得无比自在,师尊便是他的天与地。
师尊说往东,他一步也不会向西。
“叫顾无忧吧。”
师尊赐的名,花暮云自然欢喜。谁不愿逍遥一世,无忧无虑。
人间街市繁华,花暮云不再独自晃荡。
菱盛苗健壮的臂膀里抱满大包小裹,都是顾无忧买给顾元椿的。他实在想不出顾无忧那位超然物外的师尊还缺什么。
“无忧哥哥,你到底买了些什么呀?”先前信心满满主动帮忙抱东西的人哀怨道。
街道两侧摆满琳琅货物,顾无忧按捺不住激动的手。
“莫慌莫慌,我也给你买。”
当顾无忧将顾元椿随手给的晶石售出时,一袋袋沉甸甸的银两让他明白师尊何等富有。他大手一挥,买个尽兴。
菱盛苗再也抱不住,寻个无人的巷子,将物件全收进窄袖里。
路过热闹处,便是城门口。顾无忧见菱盛苗跟不上,便停下脚步在城门处等候。
石砌的城门似有些摇摇欲坠,其上雕花倒是栩栩如生。目光细看时,城角根的花纹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挡住。
衣衫褴褛下是起皱的黝黑皮肤,老人手上生疮,带着深色的老年斑。破旧的粗布袖口挂在腕间。蓬乱白发下看不清他的面容,像一张暗沉的纸倚着墙。
顾无忧心口莫名一颤,不知是何缘故。只觉这老人有几分熟悉,可记忆中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他走上前,放了一颗晶石在老人脚边。
老人猛地抬头望向他,似多年未见,眼中藏着某种企盼。初春的阳光下,那张黯淡布满皱纹的脸僵在那儿,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又随即消散。
秦寂山的手指微微发抖,在见到顾无忧的刹那,全身都僵直了。
而他曾经拥有的顾无忧,正疑惑地蹙眉俯视他,用那无比熟悉的声音怜悯道:“拿去买些吃的吧。”
见顾无忧转身要走,血液在体内重新奔涌。他迈出嶙峋的双腿,想上前拉住他,却被一句话打入深渊。
“无忧哥哥,该回家了。”
无忧,真是好名字。家,真是好归处。
望着曾经的爱人渐行渐远,他终究沉默。
花暮云依旧是个少年,而自己早已步入暮年,且永生不死。
怀着执念在世间浮沉,在回忆里跌倒又爬起。眼前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自己,不该让那少年也体会一遍。
他应是欢畅的,自在无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