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数三百个年头,我也曾是你的徒弟。倒也没见你这么尽心尽责。”他揶揄道。
盘腿静坐灯房中心的顾元椿起身,忽视了默投来的灼热目光,风轻云淡道:“如果你是来聊这个的,那我们没得聊。”
袖幅跟他摆手的动作一起舞动,青色轻纱迷晃住了默的眼睛。
来人不甘心,妄图再说点什么。
只见顾元椿不可置信地往前踱步,望着前方忽明忽暗的灯火,随即咒骂几句。
了默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压抑之色,宽厚的臂膀拦住欲夺门而出的顾元椿。
“滚开,别逼我动手。”
“你慌什么?就算他化成一堆灰,只要魂魄还在,以你的能力就能补救回来。”自从了默闭关出来,找回从前记忆,无论他说什么都与往事挂钩,都与他曾经的师尊顾元椿有牵扯。
面对越加像深宅怨妇的了默,他的确心烦够了。为着往日亏欠他,顾元椿听他几句揶揄也就罢。
可如今花暮云的长明灯明暗交错,定是遇到什么难处,再顾忌什么规矩?!插足改命又如何,这上仙仙界大部分规矩不也是他自个儿定的。
“了默,放下吧。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顾元椿施法直达人界,徒留了默暗自攥紧拳头却无处可施。
狂风卷乱枝,肃穆中大雪下过一场又一场。
乌鸦飞去,黑压压的天空压迫花暮云的神经。
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颤颤发抖。秦寂山深黯的眼底只剩下麻木,手脚被绳索束缚在石墙上,犹如被随意摆弄了无生气的傀儡。
秦寂山半眯开眼,注视花暮云施法,窗外被狂风黄沙包裹,恍若和这栋屋子一起丢进了沙漠,这个季节明明是柳叶发新的春日。
他黑黄干燥的手掌上绵绵不断滴出鲜红血液,在地表覆盖一片污浊,压榨他成为一具只剩骨头的干尸。
花暮云手中的玉佩已碎成两半,截断处研磨进血肉里。一丝丝绿光从玉佩里散发,不止不休地缠绕在花暮云周身。
携卷黄沙的风击打窗门,最终破门而入。
呕出一口抵在心头的污血,花暮云四肢僵软,匍匐在地,指尖仍在画由他和秦寂山血液混合构成的画符。
快画完了。
秦寂山早已无力抬眼,哪怕他想最后再看一眼花暮云。
他想,这是他活该。是他没早些看出林小婉的意图,是他早早背弃誓言另娶他人,是他害他俩唯一的孩子化作一滩未成形的血肉。
他张开嘴,发不出一个音。
花暮云趴在地上,指尖已磨得皮开肉绽。蓬松散落的发丝在地表上滑过,身上的浅色衣裳也蘸上泥与血,他抬头望向没有任何动静的秦寂山,脸庞留下一滴泪。
符画完了,却没有一点异动。
花暮云一瘸一拐走向秦寂山,抚上他粗糙的脸,冰凉触感叫花暮云心中忽地颤抖。
他错了,他在利用秦寂山对他的爱意折磨秦寂山。
秦寂山眼眶空洞,看到花暮云的那一刻却仿佛在笑。
“我给你个痛快。”花暮云说。
用手覆盖住秦寂山的双眼,他也配合地没在睁开。
花暮云拿过地上的刀一步一步朝秦寂山走去。往日的羁绊将在下刀的那一刻彻底斩断,花暮云不会去寻他的转世,他再也寻不到秦酒鸢了。
花暮云愿意浪迹终身,四海为家。
玉佩清脆的落地声传来,庞大的绿色游丝浸入血符汇成刺眼光芒。秦寂山的身体在灵魂的撕裂下冲撞在地,冲击力将花暮云击打到地面,也掀飞房顶,剩下一片废墟。
魂魄四分五裂,一刹那又归回秦寂山体内。
一个青色身影在黑云间移动。
顾元椿落地蹲下,指尖接触地表,方圆百里皆入他耳。感知远处几座山外的灵力异动,一眨眼消失不见。
黑云遍布,黄沙四起。
灰蒙的烟霭里,出现一片断瓦残垣,院外的树木被光芒席卷,只留下蒙尘的荒凉土壤。
“从小到大我都让你自己做选择,为师是错了吗?”
顾元椿挥手散去黄沙与迷烟,一念之间飞鸟静止,风声停止吹动。
他养过百年的徒儿倒在血泊之中,断裂的木头埋住半身。
双眼紧闭,寂静犹如死尸,只留胸膛在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