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孤星,鸦声常伴冬寒。窗门被吹得砰砰作响,黄昏点点没入山头。
秦寂山提一只野鸡和些许昂贵药材回来,匆忙间又进厨房。他肩头沾上一层厚厚的雪与尘土,浸湿他的衣袍也没来得及换,就守着灶台烤干。
无论他进来与否,花暮云的五官都没有任何的异动。
花暮云侧躺过身去,示意秦寂山离开。前一碗鸡汤早已凝固了,就如他俩之间的空气一样,不上不下的,有一道屏障。
秦寂山这次没有出去,他盯着花暮云的后背发呆。
形销骨立的模样,让窝在被窝里的花暮云像一只淋了雨的猫,湿漉漉地在雨中蜷缩。
秦寂山道:“暮云,是不是我答应你,你就愿意吃点东西?”他想去触碰他,花暮云却缓慢往里挪去。
“我答应你了,你想抽那就抽吧。”
秦寂山说着,脸上流露出莫大的苦楚,仍然在花暮云翻身之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他在笑自己的妥协,他可能会死。
当花暮云如约忍住呕吐喝下鸡汤,秦寂山又觉得是值得的。只要花暮云仍高兴,心脏还跳动着,他死又何妨,他的生命本就轻于鸿毛。
阳下冰散光,耀人脸寒凉。草上叶泛青,哭万木生僵。
浅浅半月,花暮云的精神被喂好许多。只是仍旧不爱言语,他会主动留意镇上传来的关于军营的消息,留意到连明福都杳无音信,他家中的未婚妻正凄苦等待着。
花暮云坐在门口台阶上,漠视眼前忙碌的秦寂山,一言不发。
“小畜生,你再这般胡闹,我只能把你关起来咯。”
孩童时期的花暮云偷偷打翻长生殿大师兄的药罐子,被顾元椿抓个正着。俩人在重楼叠宇间穿梭,如晶石般的板砖构造出楼宇外墙。花暮云的小身板一顿,挡住顾元椿的路。
“你又做什么?”
“阿爹。我好像跟其他人不一样。”花暮云糯声道。他拉住顾元椿腰间挂饰,一不小心将不离身的酒葫芦扯下来。
顾元椿低头看他混杂失落和微微歉意的复杂表情,那双讨嫌的手恭敬地将酒葫芦递过来。
想罢也不骂他了,他刚从上官瑜那得知花暮云是双性。
“怎么?就为这个把人家熬了半个月的药罐子打翻?”
“我求他不要说出去?他不理我。”
“那也算是求?”顾元椿记得这几日他差点把上官瑜折腾疯,长生殿日日来求他管管花暮云。
养得白胖的花暮云拽住顾元椿的手,委屈又不甘心,只当他又要理骂自己,低头只顾往前走。
“他不会说出去,我给你保证。”
“阿爹。你说真的?”小孩回头挑眉望他,按捺不住激动之色。未等顾元椿回答,面前的小人又将面色黯淡下去,他抿一下嘴唇说,“可是结果不会改变,我又算什么?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女的重要吗?你是天地自然创造的独一无二的礼物。”顾元椿见脚程太慢,干脆单手抱起不算重的花暮云。
“你愿意当个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只要是你选的,没有人能干涉得了。”
顾元椿肩宽手稳,常年散发一种独特安神的香味,花暮云最喜欢被他抱。只要朝顾元椿垫垫脚再伸手,大不了装作要哭的模样,他的阿爹总会心软。
“我要跟阿爹一样,当个逍遥自在的男子。”花暮云趴在顾元椿肩头,朝天空兴高采烈吼道。
顾元椿轻笑一声:“别叫我阿爹,叫我师尊。”
“嗯嗯嗯,师尊师尊,我的阿爹师尊。”
他不是花暮云的父亲,却待他如亲生。花暮云没想到,陪伴他长大的阿爹与教他灵法的师尊都是自己主动抛弃的,为了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男人。
意义何在呢?
“暮云,晚饭我炖了汤,放了些药材。你先尝一下吧,若是觉得苦,我就加点蜂蜜进去。”秦寂山端过一碗汤,脸上带有苦意,小心试探他,生怕一句话说错。
苦就是苦,再折腾也改变不了。
花暮云见他踟蹰脚步等他的回应,他没瞧桌上汤一眼,转身留下瘦弱背影,冰凉发白的手指关上屋门,漠然的声音传出。
“明日抽魂,还是你自己补补。”
花费半天功夫做的汤正腾腾冒水汽。秦寂山愣在原地,几近麻木混浊的眼睛紧盯住门,暗哑发黄的手臂又将汤端回灶房。
于花暮云而言,他身上只剩下最后一点价值——人魂。
“你在长明灯房呆了半月了。怎么,就那样担心你的小徒弟?”
无数盏灯悬挂在壁崖上,汇成万千辉煌灯火。凡是正式成为上仙仙界的学徒,都会有一盏明灯悬挂在长明灯房,来记录生死。
来人穿着和尚样的暗黄袍子,檀木佛珠在手中来回盘动,他身形高挑,狭窄的眉眼和刀削的面孔却隐约透露出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滚。”顾元椿沉默许久,只吐出一个字。
“生命中一次小小的情劫而已,何至于连你也一起受罪。”临近的长明灯忽地熄灭,了默不带感情地说出这句话,眼底晦暗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