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他眼角悄然溢出一滴泪,秦寂山真以为他死了。
秦寂山双腿发软跪在床边,拉起他的手,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情不自禁唤道:“暮云,我在这里。”
细弱无力的手指拉住秦寂山衣领,以微弱的声音回道:
“你不是秦酒鸢。”
人群一哄而散,秦家又陷入冷清。
明月皎皎,深雪簌簌。一点孤灯,半影飘零。
花暮云脱力昏厥,秦寂山清理那一摊狼藉。他被那句话深深刺痛,眼眶依旧湿润。
他早该猜到秦寂山恢复了记忆。十几年前那一巴掌,让秦寂山在他面前始终抬不起头。
眼泪真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屋里传来杯子破碎声,想必花暮云醒了。
秦寂山端着汤药赶来,听见花暮云哑着嗓子问:“我孩子呢?你藏哪儿去了。”他语速缓慢,掩不住眼底哀伤。
“暮云,他已经不在了。”秦寂山回道。
“不要这样叫我。”花暮云盯着他,再次问道,“秦思君呢?”
秦寂山放下汤药,手脚略显无措:“埋了。”
花暮云一听,急急下床,腿却软得摇摇欲坠。秦寂山上前扶他回床,他却想推开。
论力气,花暮云终处下风。他眼眶已蓄不满泪,干涸的眼睛如同贫瘠的土地。他低声道:“他是我的孩子,该由我做主。怎么也轮不到你插手。”
“他早该入土为安。”
花暮云要去找秦思君,却挣不过他,一口咬在秦寂山手臂上。
传来的疼痛让秦寂山咬紧牙关,但他没有甩开,反而用另一只手轻抚花暮云的背,说道:“暮云,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花暮云如惊弓之鸟,双手推开他,逃离秦寂山的触碰,那只会让他不适。花暮云说:“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你是记起来了,可我不需要了。”
“如果我就是秦酒鸢呢。”秦寂山道。
“你不是。”
“秦酒鸢已经死了,我拥有他的记忆。”
“你胡说。”花暮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后者也不躲。
软绵绵的手掌没什么力气。秦寂山抓住他的手,花暮云想抽回却被紧紧握住。
“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个长梦,那是秦酒鸢的记忆。我才知道林小婉去求山神,将我一分为二。我失去了与你有关的记忆,也分裂出一个秦酒鸢。”
花暮云迟疑地看向他,温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与酒鸢相伴的这十几年,不过是你的一场梦?”
秦寂山悲痛,认真注视花暮云:“那不仅仅是我的一场梦,更是我真实的记忆。”
“你不可能是秦酒鸢。”
听他这样说,也并非全无可能。在仙界,确有一种法子可分裂他人,并非分身,而是抽魂。
最好抽的,便是人魂。
气氛沉寂下来,偶闻屋外鸦声乱鸣。
花暮云低头轻轻笑了,笑声如冰泉般寒冽。
若真是如此,秦酒鸢魂魄不全,又如何能育出健全的胎儿?
他猛然抓住秦寂山的手腕:“秦寂山,他若是你的人魂,你抽出来还给我好不好?我不怪你了。”
“如今我求你,把酒鸢还给我。”说着,花暮云支起上身,挪动虚弱的身子,竟要向他跪下。
秦寂山止住他的动作。花暮云看着这与秦酒鸢一般无二的呵护,却深深感到不同。秦酒鸢和秦寂山,是不同的。
北风击打门扉,砰砰作响,敲得内心也在激荡。
“暮云,如果我就是秦酒鸢,你还能接受我,和从前一样吗?”秦寂山忐忑问道。
多么荒唐的事他都生生咽下,如今,只求一个答案。
花暮云瞧着他,觉得好笑,说道:“我能接受你的人魂,而不是你秦寂山。”
他吐出这几个字,垂下了眼眸。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合。
风雪彻夜吹刮,笼盖四野苍白。晴空鹤影划破云层,积雪开始消融。
花暮云取出枕下的书和笔,一笔一划写道:
“君去时末冬,归时值新产。君伴我侧,喜得一子。后一月,君与我归隐田园,避世荒乱。闲情逸趣,欢欣不可尽述。
此书完”
写完,花暮云合上书,望着窗外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