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漏下金色黄昏,恰好映亮一片墨绿羽毛。
女子以为他看自己入迷,竟愣在原处,掩面羞赧一笑。
秦酒鸢起身,开口第一句话:“姑娘,可否将你发间簪子借我一观?”
女子不明所以。
秦酒鸢将簪子接过手中。圆状的羽毛在空中轻转,那支银簪的触感也熟悉。他想到什么,却又不敢置信,问道:“姑娘,这簪子从何处购得?”
“好看么?这是取自孔雀的羽毛。这式样在同龄闺秀中颇常见,可有不妥?”女子取回簪子,羽毛透过光线,色泽斑驳流转。
席间有人好奇道:“全州并无饲养孔雀的人家,但羽毛终究只是稀罕物,或许是外州运来的。兄台为何如此惊诧?”
“孔雀羽毛本不稀奇,只是这出自我家内人之手。”秦酒鸢越过女子,朝柳老爷躬身一礼,“抱歉,柳老,家中有事,容我先告辞。”
不待应允,他转身便走。
女子止住柳老欲唤小厮阻拦的动作,掩面退回帘后。听着脚步声渐远,柳老察觉女儿心绪低落,也离席去寻她。满庭宾客一时议论纷纷。
夜色初临,秦酒鸢推开门。花暮云正站在凳上悬挂最后一只灯笼,火红的圆灯笼已挂满一圈。他见到秦酒鸢,笑道:“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是想我了?”
秦酒鸢将他从凳上抱进屋内,蹲下身去解他的衣带。
“又来?你倒是饱了,我可还未用饭呢。”花暮云扶住他的肩,话虽如此,却并未真正推拒。衣裳一件件滑落,他身子发软,往秦酒鸢怀里靠去。
秦酒鸢将额头抵在花暮云小腹,语气似命令又似恳求:“暮云,变回去。”
花暮云一怔,想挣脱却被他牢牢圈住。
“暮云,我都知道了。变回去,让我看看。”秦酒鸢手臂收得更紧,紧得花暮云有些难受。
“我不。”花暮云动弹不得,固执回道。
“听话,我不怪你,只是看看。好不好?”秦酒鸢无从估计花暮云究竟剪了多少羽毛。他秦酒鸢不缺这笔钱,也从未想过要这般得来。
僵持许久,花暮云终于妥协。
羽翼上新旧痕迹交错,稀疏处令秦酒鸢心头一揪。只一瞬,花暮云恢复人形,背对着他默默穿衣,不知该如何面对。
让花暮云断羽,无异于令他折臂。秦酒鸢心口酸涩,狠下心扬手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声响在屋内久久回荡。
“别!”花暮云肩头一颤,外衣滑落在地。
秦酒鸢右颊已现红痕,却作势又要抬手。花暮云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将头靠在他胸前,低声道:“酒鸢,别这样。”
他匆忙解释:“羽毛剪了还会再长的,而且本就自然脱落。就像人的头发一般,并不疼。”
“是吗?可我从未见你掉过羽毛。”
花暮云自知理亏。寻常孔雀确会换羽,但他五十年才一度脱落。他无法欺骗对方,再每半年剪一次羽毛来圆谎。若真如此,秦寂山绝不会容许他售卖。
秦酒鸢抱住仍在斟酌言辞的花暮云,叹道:“不让你外出劳作是担心你身体,未料竟让你这般为难。”他轻抚花暮云的背,“是我不好,挣钱太慢,让你受苦。”
“你别这么说,我不再卖了。”花暮云勾住他的脖颈,顺势坐进他怀里,指尖抚上秦酒鸢泛红的右颊,将玉佩贴上去,“疼不疼?”
秦酒鸢握住他的手,移到心口处,认真道:“疼的是这里。恨自己无能,为人又过于板正,不懂变通。”
“可你清白专一,待我亦好。”花暮云靠在他肩头,说出藏匿已久的想法,“你身上有种干净的执拗,也并非才疏学浅。我求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或子孙满堂,只愿你待我心志如一,始终不渝。”
“夫人与我所见相同。”秦酒鸢由悲转喜,轻吻他额头,“你的钱用在何处?”
花暮云轻吸一口气,缓缓道:“修葺房屋,添置家具,我实在学不会这些,师尊只教过我如何打架。还有家中布置,你给的钱不够,我看中的物件又贵,心里一急就剪了。”
“余下的钱呢?”秦酒鸢渐渐平复,好奇追问。
花暮云哀叹一声,委屈道:“羽毛不如银子值钱,大半都付给做银饰的奶奶了,一分也未剩下。”
“是你不懂行市,价钱报低了。你可知全州并无孔雀羽饰的商源?”
花暮云不甘地蹭他肩膀:“我怎会知道。”他别扭地拾起掉落的外衣,轻声问:“你原谅我了?”
“没有。”秦酒鸢替他穿衣,仍心有余悸,“绝不可再有下次。我们是夫妻,凡事该坦荡相商,从今往后无论何事都需与我直言。”
花暮云轻啄他唇角,摸摸肚子道:“我饿了。”
秦酒鸢自怀中取出一方蓝手绢,里面包着几块精巧点心,剔透如白玉。身旁的人扒着他的手目不转睛,一股清甜不腻的香气悄然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