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五五分身材，挺着圆滚滚的肚腩，穿件时髦格子衫，脚踩凉拖，头顶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正是年级主任。

他满面春光地从窗前走过，还朝物理老师咧嘴笑了笑，透着几分熟稔。

物理老师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假笑，这台阶拆得可太及时了。

他轻咳两声，顺势找补：“虽说没女同学，路过个年级主任倒也正常。”

说着又看向徐淮，语气严肃，“徐淮，不许再往窗外瞟了，再看就给我站到走廊上去！上我的课就盯着我看，看着我的眼睛保准你不犯困，手给我放下来，别总撑着脑袋！”

徐淮满心无语，却也只能乖乖坐直身子，心底的那点胡思乱想，被这顿训斥压下去大半。

他不知道，江瑜缺席，是因为省赛的时间恰好和淮南中学的联考撞了，接下来三天的考试，江瑜都没法参加。

这次联考，淮南中学是主考场，清溪五中的高二学生和淮南中学的考生混编，一共分了十八个考场，全是随机分配，考生之间互不相识，为的就是杜绝作弊。

联考向来以数学打头阵，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走进考场，路过徐淮身边时，特意提醒：“考试开始了，抓紧动笔，时长一个半小时。”

徐淮这才慢悠悠收回心思，低头看向试卷。

得益于江瑜前段时间的贴身辅导，他如今至少能看懂题目，好几道题型都是江瑜反复讲过的，做起来竟比以往顺畅了不少。

换作从前，试卷发下来他连看都懒得看，直接往桌上一垫，倒头就能睡个天昏地暗——说到底，还是因为看不懂、不会写。

他渐渐沉下心，转着笔杆认真思索，指尖的这支笔，还是很早之前江瑜帮他解围后，他借来就没还的，不知不觉间，竟成了他平日里最常用的一支。

徐淮微微伸了个懒腰，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还剩半小时。

写这么点就耗了一小时，比打一局游戏还累。

他心底暗自腹诽，思绪却又不受控制地飘远：那家伙这会儿应该早就写完了吧？现在在干嘛？会不会也像自己这样，转着笔等交卷？

草！怎么又想到他了。

徐淮用力抹了把脸，耳根悄悄浮起一层绯红，连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试卷上。

早上只考一门数学，余下的科目都安排在下午和后两天。

考完试不用回原班，学校特意划分了休息区，清溪五中和淮南中学的学生分区域落座，互不打扰。

徐淮回到休息区时，三班的同学差不多到齐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教室里的哀嚎声快把房顶掀了——全是考完试对答案的懊恼与狂喜。

“草！明明一开始选对了，最后手贱改成了D，我真是脑子抽了！”吴景盛拍着大腿，一脸痛心疾首，刚骂完，又猛地拔高声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下一题！下一题我对了！还是老子有实力，晚上必须奖励自己一根大鸡腿！”

前排和他对答案的女同学满脸无奈，干笑两声附和：“是是是，你运气挺好的。”

徐淮从后门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朝后排扫去，没见到想见的人，又不死心地环顾了整个教室，依旧空空如也。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吊儿郎当地晃到自己座位上，将笔随手丢进抽屉。

其实考完试他就找过江瑜。

江瑜在九号考场，他还特意绕到考场窗外，假装不经意路过了两遍，连考场里的座位都偷偷溜进去看过——考生信息条贴在桌角，找起来很方便。

他在第三排第一个座位上，看到了江瑜的名字：高二三班，江瑜，准考证号150380XX。

信息没错，人却始终没露面，最后还是从旁人嘴里得知，江瑜压根没来参加联考。

他心里揣着疑问，想问江瑜为什么旷考，话到嘴边，却又拉不下脸，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自己憋着琢磨：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徐淮将脑袋搁在桌沿，手伸进桌肚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黑名单列表，备注“江某鱼”的名字静静躺在里头。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犹豫着要不要把人拉出来，来来回回纠结半天，终究还是按了返回键，退出了页面。

枯燥的一天总算熬到结束，徐淮回到家，简单冲了个澡就往床上爬。

这一天脑子高速运转，比起以往整日摸鱼，属实是用脑过度，他本以为沾着枕头就能睡着，可闭上眼睛，脑海里竟莫名窜出个小小的江瑜，晃着身子打转，挥都挥不去。

徐淮一脸黑线，翻身换了个姿势，试图压下这荒唐的念头，可下午的记忆，偏偏在这时涌上心头，愈发清晰。

下午考完试在教室待着时，他百无聊赖，突发奇想打算在草稿纸上画点东西，手下意识就朝旁边摊开——这是他和江瑜长久以来的默契，从前只要他一伸手，江瑜总会立马递一根笔到他手心。

哪怕前几次借的笔，他一支都没还，可每次他伸手，江瑜的笔袋里总会准时递出一支笔。

有时是崭新未拆封的，有时是江瑜自己正用着的，久而久之，江瑜的笔袋越来越空，他的抽屉里，笔却越积越多。

可这次，他伸着手等了许久，手心始终空荡荡的，迟迟没等来熟悉的触感。

他疑惑地偏头，恰好和旁边的同学对上视线。

那同学被他看得发慌，战战兢兢开口，说话都不利索：“淮哥，我、我虽然没有笔，但我可以去帮你借……”

徐淮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愣了半晌，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他连忙收回手，佯装揉着后颈，语气故作诧异：“刚考完试累死了，嘶，脖子怎么这么酸。” 说着又看向那同学，故作茫然，“你刚才叫我？”

他分明看到，那同学身子轻轻一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忙摇头：“没、没有。”

思绪至此。

那会儿的羞窘，到现在想起来都让他无地自容。徐淮扯过被子，从下巴盖到头顶，把整张脸都蒙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他妈尴尬了。

他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差点把自己憋死，才猛地拉下被子。

不知是闷的，还是羞的，他眼尾泛红，连耳根都透着红意。

徐淮麻木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细纹，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咬牙暗骂：玛的，老子不睡了！

一躺下不是江瑜就是黑历史，睡得脸红心跳，倒不如起来做题。

他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快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习题册，势必要和题目大战三百回合。

可越写心越乱——换一题，江瑜讲过；再换一题，还是江瑜讲过的题型。

他握着笔的手一顿，木讷地看着指尖的笔杆。

怎么哪哪都是他的影子！！！

徐淮捏着笔，指节泛白。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在他眼里全成了江瑜的脸。

他把笔往桌上一砸，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草。”

他骂了一句，却不是骂题目，是骂自己。

从江瑜在雨幕中默默为他倾斜的伞，伸手下意识递过来的笔，再到喝醉时背着他的后背……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瞬间，此刻全在脑子里炸开。

他想起江瑜讲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被拒绝后眼底的失落，想起前天那句没说完的“后……”

徐淮猛地躺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承认，可心脏却诚实地狂跳。每一次想起江瑜，胸口就像被温水泡着，又酸又软。

他以为自己讨厌男生，可江瑜不一样——江瑜的靠近让他心慌，江瑜的失落让他愧疚，江瑜不在的这几天，他连做题都觉得空落落的。

“我特么不是同……”

他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气音。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黑名单的页面。徐淮盯着“江某鱼”三个字，指尖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悬在屏幕上。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终于还是按下“移出黑名单”的按钮。

做完这个动作，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徐淮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认清一个事实：他不是讨厌江瑜，他是怕自己太喜欢江瑜。

他好像……真的喜欢江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