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晚自修——
第二节下课，吴景盛捧着支空笔管哀悼自己又损失一员“大将”，凑到张远超桌前，非要给他的笔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你他妈有病？”骚扰了半天，趴在桌上的张远超终于闷哼出声，声音裹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吴景盛蹭着他肩膀的脑袋顿住，斜眼去瞧：“咋了？被人揍了？”
刚听见那声鼻音他就觉得不对劲，直接把笔一丢，脑袋往张远超胳膊底下钻。下一秒，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他摸着头上隆起的小包暗骂张远超下手狠，却也没白挨——至少确定了这家伙刚才是哭了。
吴景盛啃着指甲琢磨该怎么安慰人，就见张远超猛地起身，椅子腿与瓷砖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头埋得低低地往门外冲。
徐淮刚从厕所出来，在洗手台冲了手，甩着水珠正要回教室，就和捂脸狂奔的张远超撞了个正着。
对方大概是视线被挡，撞在他肩上还含糊道了句“抱歉”，脚步没停就扎进了男厕。
徐淮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吴景盛抓着一沓纸巾“咻”地从他面前飞过，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把他额前刚睡醒的呆毛都吹得晃了两下。
后面还跟着六七个男生，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把纸巾，一窝蜂钻进厕所最里面的隔间。
“分手而已，再追回来不就好了？”
“要什么面子！女朋友都没了，面子能当饭吃？才几天不见就成孙子了？”
徐淮靠在走廊墙上，听见张远超爆了句粗口：“你才是孙子！”
不用细听也能猜个七八分——无非是昨晚喝断片，在秦月面前丢了大脸，今早起来就被提了分手，现在正躲在厕所里emo。他正准备转身回教室，就听厕所里传来一阵起哄。
下一秒，七八个男生跟抬轿似的架着张远超走了出来。
“什么敢不敢的！爸爸这就带你上门提亲！”
张远超最开始还挣扎了两下，后来彻底没声了，任由他们悬空架着，在走廊上大张旗鼓地“游街”。
看似老实了，实则是没招了。
“体委怎么不说话了？自闭了？”
“尼玛！有本事放我下来！保证给你们一人一拳！”张远超红着脸放狠话。
“大家听到没？体委说不让我们放他下来！”六七个男生异口同声。
“保证完成任务！”
一群人狗胆包天地在走廊上游走，引来无数学生围观。
吴景盛走在队伍最前头，十分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扯着嗓子喊：“今天卖儿子！不要九九八！免费送！还包邮送到家！”
刚才说好的提亲秒变售卖现场，张远超脸羞得通红，悬空的脚无用地扑腾：“姓吴的！你等我下来！最好先给自己挖个舒服的坟！”
不多时，大队伍浩浩荡荡游到四班门口，隔壁班顿时响起一片“哇”声，接着是震天的起哄。
“你们干嘛！”值日老师路过，拿着教案拍后门门板，“一个下课要把房顶掀了？吴景盛！你们在做什么！”
吴景盛怔愣两秒，才着急忙慌招呼着把人放下来。
吃瓜群众围成一圈，把四班包得水泄不通。老师训了两句解散人群，大家霎时作鸟兽散。
吴景盛从四班后门溜了半圈，从三班前门钻进来，直奔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徐淮的桌沿：“我靠！刚才吓死我了！差一点就被抓包！还好我机智脱险！”
“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复活成二逼了？屁股喜欢坐人桌上？”徐淮眼皮都没抬，盯着手机屏幕淡淡道。
吴景盛原地石化，装逼的话卡在喉咙里，机械转头求助江瑜：“江学霸！你管管你同桌！他怎么能说这种话！”说着还眨巴着眼挤眼泪，刚挤出来的泪珠又被江瑜一句话憋了回去。
江瑜笔尖一动，在试卷括号里填了个潇洒的“C”，头也不抬：“管不住，自求多福。”
吴景盛：“……”
他觉得，只有自己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不想和你们计较。”吴景盛从桌上跳下来，绕到徐淮旁边的空椅子上反身坐下，“要我说，张远超酒量是真差！才四杯就六亲不认！还是徐淮你能喝，喝了……喝了多少杯来着？”
徐淮抬手取下耳机往盒里塞：“你很闲？还数别人喝多少杯。”
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江瑜的声音：“加上你没看到的那杯，共十一杯。”
低头看手机的少年长睫微抬，朝江瑜那边扫了一眼，没作声。
其实他挺讨厌别人打断他说话，虽然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以平时很少有人插嘴。可如果是江瑜，他并不觉得厌烦。
“徐淮！你这次不能只说我了！江学霸也挺闲的！还数你喝了几杯！”吴景盛翘着椅脚，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激动。
徐淮安静几秒，毫无情绪地“嗯”了一声。
“哦对了！”吴景盛拍了下脑门，“昨晚你俩这么早回去，有事？”
江瑜终于停了笔，把写好的卷子往旁边一递，对面的人自然而然地接过去放在桌上。
“没，有些晚了就先回去了。”江瑜往笔头上扣盖子，语调懒懒的。
其实昨晚回去的时候才刚过八点，只是有只执拗的小朋友非要回家，劝也劝不动。
吴景盛“哦”了一声，垂眼看向徐淮桌上那张江瑜写的试卷。
男生的字迹干净锋利，带着点潦草，却漂亮得很，完全符合他的气质。
“学霸写得就是好看！不过写的什么？”从他这个角度看字是倒着的，看不太清，“AB等于三分之一AC……… 所以……这特么是数学题？确定不是作文？”
徐淮只戴了单只耳机，方便江瑜说话时能听见，结果倒成了听吴景盛开演唱会。
他皱着眉抬眼：“你能再大声点么？就一道题……”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试卷上压着的一叠纸噎了回去。
“什么玩意？”徐淮皱眉，伸手去翻那叠纸。
密密麻麻的笔迹写满一张又一张，他数了数，足足有五张，全是刚才那道题的解析，步骤详细得过分，沉甸甸一小叠。
吴景盛：“？？？”
旁边瞬间安静下来，两人默契地闭了麦。
“怕你看不懂，写详细了点。”江瑜解释。
徐淮：“……”
这已经不是详细了，是详细得离谱。
“出书呢？”他愣了半晌，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吴景盛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江瑜歪了歪头，眼里多了几抹笑意：“很多么？”
徐淮瘫着张脸，明明白白写着“你说呢”三个大字。
质问的意思太过明显，江瑜停顿两秒，笑着说：“我觉得还好。”
徐淮：“……”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这几张纸揉成团塞进江瑜嘴里。
性格直的人说干就干，他刚抓到白纸要往对方嘴里招呼，就听见前门传来一声炸雷：
“徐淮！你手里拿的什么？情书是吧！”
李建成踩着他那双标志性的老人鞋冲过来，伸手就要夺那所谓的“情书”。
“握草！核桃！”吴景盛像被扎了刺似的从椅子上蹦起来，往自己座位跑。
高中这两年，徐淮被李建成收的东西能堆成山，光烟就收了不下十盒。为了防止“核桃”突袭，他练出了一手惊人的手速——只要听到那熟悉的烟嗓，第一反应就是藏东西。
以至于他还没听清李建成说了什么，手已经下意识把那几张纸塞进了抽屉。
飞速赶来的李建成见他藏得如此顺手，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还藏！还藏！我都看见了！”
上课铃很适时地响起，门口的吃瓜群众作鸟兽散，喊着“回班了回班了”。
徐淮的手还没来得及从抽屉里拿出来，李建成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摸着抽屉里那几张纸，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藏什么，愣了两秒，手还掖在抽屉里，神情有些茫然。
李建成挺着肚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自觉拿出来！亏我前几天还跟你们班主任说你最近表现不错！今天就又被我逮到了！快点！情书交出来！”
“这不是情书。”徐淮下意识反驳。
“不是情书能是什么？难不成是关于学习的？当我5.3的视力白瞎的？白纸黑字我看得明明白白！”李建成不信，一口咬定就是情书。
“那主任，您可能真瞎了。”他面无表情地怼了一句。
李建成：“什么话！如果不是，怎么不肯拿出来让我看看？”
学习的东西有什么不敢拿的？校霸偷偷学习很丢脸吗？
好像……还真挺丢脸的。要是传出去，淮南高中校霸偷偷内卷，岂不鸡肋？
想到这，他刚要往外抽的手又停住了。
清白和名声，必须没一个。
“怎么停下来了？”李建成眼尖得很，这么细微的动作都没放过。
“情书？我一直在旁边怎么没看见？难不成把江学霸写的解析当成情书了？”吴景盛在一旁嘀咕，正欲解释。
江瑜也微微张嘴想说什么。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淮已经臭着脸将那叠“情书”掏出来，“啪”地拍在桌上。
江瑜盯着他同桌红透的耳廓，突然沉默了。
李建成抓起那叠纸，看都没看一眼就开始上人生哲理课：“你们这个年纪就应该以学习为重！谈什么恋爱！再说了，现在谈情说爱也是要钱的！懂吗？谁现在能跟我说自己经济独立，能养活两个人……”
徐淮：“……”
李建成：“青春期懵懂很正常，但要学会克制！”
“主任！”吴景盛喊了一声。
李建成：“当今社会，不是喜欢就能在一起！”
“主任！”
吴景盛喊了两声他才听见：“干什么！”
“那照您这么说，写情书的就是江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