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在燃烧。
大气层被点燃的那一刻,世界失去了色彩。
不是那种火焰的橘红,而是一种惨白的、刺眼的亮色。大气层像是一张被点燃的薄纸,卷曲、焦黑,然后剥落。
声音落后了。
先抵达的是热浪。积雪甚至来不及融化成水,直接在千分之一秒内升华。白色的蒸汽刚刚腾起,就被更高温度的粒子流撕扯成微观的碎片。
顾清舟的手臂肌肉绷紧,抱着白洛洛。
他的手掌贴在白洛洛的后脑上,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按进自己的胸口。
不需要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世界的终结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充满戏剧性。它只是纯粹的、暴力的物理现象。能量释放、物质重组、熵增达到极致。
“顾清舟……”
白洛洛的声音闷在他的怀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缺氧和高温带来的生理性恐惧,但他的手却抓得很稳。
“嗯。”
“有点热。”
“忍一忍。”
顾清舟低下头,下巴抵在白洛洛的发顶。那里的头发已经被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打湿,贴在头皮上。
“马上就不热了。”
轰——!
地壳开始呻吟,延迟的声浪终于撞击在耳膜上。
那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断裂声。脚下的冻土像是一块被狠狠打碎的饼干,瞬间分崩离析。巨大的裂缝在他们周围蔓延,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喷涌出岩浆的红光。
那只虫王。那个不可一世的捕食者。此刻像是一只受惊的蚂蚁,试图钻进地缝里。
但没用,白色的冲击波扫过。它的甲壳像玻璃一样炸裂。黑色的汁液瞬间蒸发。它的身体化作齑粉,融入那狂暴的风暴中,微不足道。
这就是平等,在毁灭面前,众生平等。
身体开始变轻。
这种轻盈感不是灵魂出窍的虚幻,而是物质层面的解构。碳原子、氢原子、氧原子……组成“顾清舟”这个个体的基本粒子正在化学键断裂的微响中分崩离析。
视网膜已经无法成像,但他依然能“看”到白洛洛。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感知。
他感知到怀里那个人的温软的体温,感知到贴着自己胸膛的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感知到那个灵魂沉甸甸的重量。
“抓紧。”
意识在坍塌的脑海中最后一次发出指令。
“抓着呢。”
白洛洛回应他,那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风衣领口。指甲嵌进了肉里。
周围的一切都在分解,运输车的残骸变成了铁水,遍地的异种尸体变成了灰烬,卷入上升气流;雪原、山脉、天空……所有的几何形状都在崩塌,所有的色彩都在褪去。
只剩下白——无边无际、没有纬度、没有时间的白。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的意义。一秒钟被拉长成了一万年,又或者一万年被压缩成了一瞬间。
顾清舟感觉自己在下坠,向着那片白色的深渊坠落;又感觉自己在上升,化作光点飘向虚无。
记忆开始倒流,像是一盘被打翻的胶卷。无数个画面在眼前闪过。
那是他们在雪原上奔跑战斗。白洛洛回头冲他喊:“前面没路了!”风雪灌进那个年轻人的嘴里,把声音撕得支离破碎。
那是他们在浴室里做。白洛洛光滑的脊背贴在瓷砖上,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度。顾清舟的手指穿过他湿透的粉白色头发,在那急促的喘息声中吻上他的喉结。
那是白洛洛第一次穿上那件不合身的属于自己的衬衫。袖子太长,遮住了半个手掌。他站在镜子前,扯着领口,有些别扭地转过身问:“我像不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顾清舟当时正在看书,抬起头,视线在那截露出的锁骨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合上书说:“不像。很合适。”
那是他们在C区的初见。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暴怒失控的白洛洛警惕地看着他,而他蹲下,喂给那个漂亮的哨兵一颗草莓味的糖。
还有更早的,属于顾清舟一个人的记忆。
那是他在书房里看书。
那是他在塔的走廊里独行。
那是他还是个孩子,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听着蝉鸣。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碎。像是无数块玻璃碎片,旋转着,折射着刺眼的光芒。
每一个碎片里都有白洛洛。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撒娇的。
那些碎片汇聚成一条河,一条光之河。裹挟着他们残存的意识,在这片白色的虚无中冲刷、激荡。
“顾清舟!”
白洛洛的声音在意识里回荡。很远,又很近。
“我在。”
顾清舟想要回应,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声带、他的肺叶、他的躯体都已经不存在了。
只剩下破碎的意识,只剩下那个固执得近乎疯狂的执念。
不能放手。
绝对不能放手。
哪怕化成灰,哪怕变成光,哪怕在这个宇宙中彻底消失。
也要在一起。
光芒越来越盛。那是奇点,那是源头,是终结,也是开始。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再见。
或者……
再见。
……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吉他声,失真的、略带噪点的吉他声,还有那个标志性的,沙哑而又深情的男声。
顾清舟猛地睁开眼。
预想中那足以将视网膜烧毁的、毁灭性的白光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灰色的、纹理清晰的公交车椅背,上面印着某家不知名医院的广告,边角有些卷边。
车窗外,阳光正好。不是那种带着辐射的惨白阳光,也不是末日废土上昏黄浑浊的死。而是金色的、温暖的、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的一片片斑驳晃动的光斑。
红绿灯在交替闪烁,红色的停止,绿色的通行,秩序井然。斑马线上,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中学生骑着单车掠过,车铃声清脆得有些不真实。
顾清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件熨烫得平整的白衬衫,还有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而在这一切之下——
心脏在跳动。
有力,平稳,甚至因为刚刚的惊醒而略微加速。那是血液在完好的血管中奔涌的声音,是生命最原始的泵动声。
“终点站,安淮大学到了。请各位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的广播响了,是那种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顾清舟有些迟缓地摘下有线耳机,里面还在循环着那首歌。
《Last Dance》。
他有些恍惚,为什么会听这首歌?
他不记得了,表层的记忆告诉他,他是一个大学教授。今天是受邀来大学做学术交流的。
这首歌……是他随手点的吗?还是歌单里本来就有的?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愈发强烈,空落落的。就像是胸腔里被挖走了一块至关重要的血肉,风一吹就呼呼作响。他下意识地摸索着随身物品,钱包在,手机在,那个存着讲义的U盘也在。
那是什么?
顾清舟站起身。车厢里的人不多,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挤在后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家奶茶好喝。
顾清舟觉得有点吵。耳膜在嗡嗡作响,但这种噪杂又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近乎贪婪的怀念。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这种不真实的眩晕感甩出脑外。大概是昨晚忙着备课没睡好,做噩梦了吧。
他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记得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还有那种皮肤仿佛要被剥离的、令人窒息的灼热温度。
“教授?顾教授?”
有人在叫他,顾清舟回过神。
是来接他的助教。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生,正站在站台上,手里举着一块写着“顾清舟教授”的牌子。
“你好。”
顾清舟走下车,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没有震动,没有裂缝,很安全,坚不可摧的安全。
“顾教授,这边请。”
助教很热情,“学术报告厅在北区。我们可以穿过操场,那边风景不错。”
“好。”
他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呼吸,跟着助教走进校园。
九月的安淮大学确实很美。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泛起金黄,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在低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甜腻的桂花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是和平的味道。
顾清舟走在林荫道上,步伐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正在像黑洞一样扩张,吞噬着他的理智。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游离,扫过路边的长椅,扫过公告栏,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脸。
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但他必须找。如果不找,那个黑洞就会把他彻底吞没。
“顾教授,您在看什么?”
助教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
顾清舟收回视线,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掩饰住眼底的茫然,“只是觉得……这里的环境很好。很有……生活气息。”
“是啊。”
助教笑着附和,语气里带着一丝作为本校生的自豪,“尤其是那个操场。每天下午都有很多社团活动。拳击社啊,舞蹈社啊,轮滑社啊,都很热闹。现在的00后,精力旺盛得很。”
拳击。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针,某种条件反射般的电流瞬间窜过全身,他的肌肉瞬间紧绷,脚步猛地停滞。
“拳击社?”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啊。”
助教没察觉到异样,抬手指向不远处被铁丝网围起来的露天场地,“就在那边。据说今年的社长是个很厉害的新生,虽然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不像打拳的,但身手特别好,动作快得跟闪电似的。”
顾清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操场上人潮涌动。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学生在奔跑、打球、嬉笑。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
喧闹,拥挤,充满活力。
顾清舟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索。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一种刻在基因里的雷达。
然后,世界在这一秒静止了。
他看到了。
在操场的一角,单双杠旁边的空地上。有一群人围成半圆,中间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纯白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上,露出一头在阳光下有些炸眼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