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那种灰白色的、混合着高浓度辐射尘埃的雪片,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葬礼纸钱,纷纷扬扬落在装甲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白洛洛躺在雪地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肺叶像是一个破了洞的老旧风箱,每一次吸气,寒冷都在切割着支气管,伴随着胸腔内脏器移位的剧痛,但他不在乎。
顾清舟跪坐在他身边。
这个素来有洁癖的男人,此刻毫不在意膝盖陷入泥泞的血污中。他手里拿着一卷止血绷带,试图缠绕在白洛洛那已经严重变形、甚至露出了内部液压管线的腿部装甲上。
顾清舟的手指在抖。
这是白洛洛第一次见到这双手发抖。
以前,这双手拿着柳叶刀在神经丛里游走时很稳,拿着狙击枪在千米之外锁定目标时很稳,哪怕是端着骨瓷茶杯在指挥室里喝茶时,也稳得像是一台精密的炼金仪器。
但现在,它在抖。
抖得连绷带的卡扣都对不准。
“别弄了。”
白洛洛伸出手,按住了顾清舟的手背。掌心下的皮肤很凉,那是失温的前兆,或者是恐惧的余韵。
“那是外骨骼。”
白洛洛扯了扯嘴角,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你给铁皮缠绷带有什么用?它又不会喊疼。”
顾清舟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
那失去了镜片的遮挡,那双金色的眼睛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而眼底深处,是一片刚刚经历过海啸后、死寂得令人心悸的深渊。
“我知道。”
顾清舟的声音很哑,像是声带在粗糙的砂纸上狠狠磨过,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都行。只要能让这双手动起来,只要能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温热的。
如果不做点什么,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粘稠的后怕就会彻底将他吞没。
刚才,就在白洛洛像一颗流星般撞进母巢眼球的那一瞬间,顾清舟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停跳了。那种精神链接在爆炸中瞬间断裂、变成一片盲音的空白,比他这辈子遭受过的任何精神攻击都要可怕一万倍。
那是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半的剧痛。
“没事了。”
白洛洛反过来安慰他。
小家伙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擦掉顾清舟脸颊上的一抹血迹,动作轻柔。
“顾清舟,咱们赢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具庞大的、还在燃烧的母巢尸体。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像是一座倒塌的魔塔。
“你看,那个大蜘蛛熟了。今晚我们可以加餐了……虽然看着不太好吃的样子。”
顾清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确实赢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领主级怪物变成了焦炭,C区的防线保住了。至少在这一刻,人类又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秒钟。
“嗯。”
顾清舟低下头。
他反手抓起白洛洛的手,将那只脏兮兮的、带着硝烟味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侧。那种温热的、真实的触感,顺着皮肤传导进大脑,让他那濒临崩溃的理智稍微找回了一点实感。
“赢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神明还愿。
周围的战场很安静。
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零星枪响——那是雷啸还在不知疲倦地清理残兵——就只剩下风声。
那种极寒废土特有的、夹杂着冰棱的呼啸声。
呜——呜——
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生物临死前的哀鸣,又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不对。
顾清舟猛地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成针状。
作为S级向导,他的精神触梢比听觉更先捕捉到了异常。
那不是风声。
那是气流被极速切割、空间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来自头顶。
来自那片被硝烟和云层遮蔽的、漆黑如墨的苍穹之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像是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天灵盖。
“小心!”
顾清舟厉喝一声。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扑向白洛洛。为了推开,用尽他全身仅剩的所有力气,狠狠地一推。
巨大的力量撞在白洛洛的胸口。
白洛洛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滚落在几米开外的雪坑里。
就在他飞出去的零点一秒后。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那种庞大身躯落地应有的震动,甚至没有激起太多的雪尘。
只有一声轻响。
噗嗤。
轻得就像是餐刀切开了一块融化的黄油,又像是秋天枯萎的树枝被路人无意间踩断。
那是□□被贯穿的声音。
白洛洛从雪坑里狼狈地抬起头,他的视线被飞溅的雪尘遮挡了一下,模糊不清。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个位置——原本他和顾清舟所在的位置,此刻立着一个身影。
那不是异种。
至少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丑陋、扭曲的异种。
它拥有一种近乎完美的、邪恶的几何美感。
人类的轮廓,四肢修长得过分,全身覆盖着一层泛着哑光金属光泽的黑色甲壳,像是穿了一身精密的黑曜石铠甲。背后长着三对透明的薄翼,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高频振动,发出嗡鸣声。
虫王。
真正的王。
它的手里——或者说是前肢——握着一把长达两米的、镰刀状的骨刃。骨刃的边缘闪烁着寒光,上面正滴着血。
鲜红的。
冒着热气的。
那是……人类的血。
“顾……顾清舟?”
白洛洛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有些茫然地转动眼球,视线越过那个黑色的死神,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虫王的脚边。
顾清舟跪在雪地上。
他背对着白洛洛,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座不会倒塌的丰碑。
但是,那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很少见的黑色风衣,此刻从左肩一直到右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狰狞的口子。
皮肉向两侧翻卷,露出了森森白骨和跳动的脏器。
血。
大量的血。
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并且还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将那片洁白的雪原烫出一个刺眼的红洞。
“顾清舟!!!”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划破了死寂的战场。
白洛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也不知道那条断了液压杆、重达几十公斤的残破装甲是怎么支撑他冲过去的。
他只知道,那个男人倒下了。
那个像山一样、永远挡在他前面、算无遗策的男人,倒下了。
虫王微微侧头。
它那张没有五官、只有无数只复眼闪烁着复色光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于它来说,脚下的生命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
它似乎对这个还在挣扎冲过来的猎物失去了兴趣,或者说,是那种绝对的傲慢让它不屑一顾。
它缓缓抬起骨刃,准备补刀。
“滚开——!”
白洛洛冲到了它的前面。
没有武器,外骨骼能源也已经耗尽。但他还有牙齿,还有指甲,还有那股不要命的疯劲。
他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撞在虫王的腿关节上。
咔嚓。
一声脆响。
虫王晃了一下。它似乎没想到这个渺小的人类在失去了所有武器后,还能爆发出这种纯粹的□□力量。
“大白!”
白洛洛在精神图景里怒吼。
那只孟加拉白虎具象化而出。它也受了重伤,原本威风凛凛的白色皮毛上全是血污和焦痕,但它依然咆哮着,带着百兽之王的尊严,不顾一切地扑向虫王的脖子。
哪怕咬不动那层坚硬的甲壳,哪怕只能拖延一秒。
这就够了。
趁着虫王被干扰的瞬间,白洛洛一把抱住顾清舟,拼命往后拖。
“顾清舟!你醒醒!别睡!”
他的手捂在顾清舟的背上。
那里全是血。
热得烫手,滑腻得让人抓不住。
怎么堵都堵不住。血浆从指缝里涌出来,带走了顾清舟的体温,也带走了白洛洛的魂。
顾清舟的身体很沉,沉得像是一块即将沉入海底的石头。他的呼吸很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
“咳……”
顾清舟咳出一口血沫,里面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他勉强睁开眼。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纱,所有的景物都在扭曲、旋转。
但他还是看清了。
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是脏兮兮的、却比任何宝石都耀眼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眼泪冲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一道道滑稽又惨烈的白痕。
“别哭……”
顾清舟想抬手去擦他的眼泪,但手臂像是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神经系统已经被切断了大半,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冷。
“别哭,小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
“我……没事。”
骗子。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白洛洛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他拼命摇头,眼泪甩在顾清舟的脸上。
“我不哭!你给我撑住!我不准你死!林郁呢?林郁那个死兔子在哪?!”
他疯狂地按着通讯器,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
“林郁!滚过来!我们要死了!救命!”
通讯器里全是杂音。
滋滋——滋滋——
那种代表着失联的电流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了杂音。
不是林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