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希。
那个总是爱财如命、精打细算、哪怕在战场上也要计算弹药成本的陈希。
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调侃和油滑。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彻底放弃的绝望。
“这里是……战术中心。”
“所有单位……注意。”
“这不是演习。”
“重复。这不是演习。”
白洛洛的手顿住了。
他听着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飘渺而空洞。
“根据天文台最新监测数据……一颗直径三百公里的小行星……受未知引力牵引……已经突破防御网……正在撞向新地球。”
“预计撞击时间……十分钟后。”
“没有拦截方案。”
“没有撤离计划。”
“这就是……结局。”
陈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打火机点烟的清脆声响,以及一声极其压抑的、崩溃的抽泣。
“各位……再见。”
滋——
通讯中断。
世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那只原本准备发动攻击的虫王,也突然停下了动作。它抬起头,复眼死死地盯着天空,背后的翅膀停止了振动。
所有的生物本能都在尖叫。
白洛洛愣在那里,他的手还按在顾清舟的背上,满手都是温热的血。
血还在流。
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小行星撞击。
十分钟之后。
这算什么?
老天爷开的一个恶劣玩笑吗?
他们拼了命地杀异种,拼了命地守防线,牺牲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结果最后,是一块石头终结了一切?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笑话。
“哈……”
白洛洛发出一声干笑,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顾清舟……”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男人,眼神空洞,“你听到了吗?”
“我们要死了。”
“大家都要死了。”
顾清舟没有说话。
他显然也听到了。
作为S级向导,他的听力即使在濒死状态下也依然敏锐。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光亮黯淡了下去。
那种一直支撑着他的、想要保护白洛洛活下去的钢铁意志,在那一刻,崩塌了。
但他没有崩溃。
他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没能带他去看看战前的海,那是蓝色的,不是现在的灰黑色。
遗憾没能给他做那顿答应了很久的糖醋排骨,冰箱里的肉大概已经坏了吧。
遗憾没能……陪他变老,看他长出第一根白发。
“听到了。”
顾清舟轻声说。
他努力想要撑起来,看着白洛洛。
那个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命运的诅咒。只有一种深沉的、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意。
“小白。”
他终于积攒够了力气,抬起了手。
沾满鲜血的手指,轻轻触碰着白洛洛的脸颊,留下一道红色的指印。
“扶我……起来。”
“你疯了!”
白洛洛按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流了好多血!躺着别动!万一……万一还有救呢?”
“没用了。”
顾清舟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止不住的。脊椎断了,内脏也碎了。”
“而且……”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有些苍白,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透明,却依然温柔得让人心碎。
“只有十分钟了。”
“我不想……躺着死。”
那是他最后的骄傲。
白洛洛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却依然固执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在那里看到了坚持。最后一次坚持。
“好。”
白洛洛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泪憋回去。
他架起顾清舟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甚至透支了外骨骼最后一点备用能源,把他扶了起来。
两人靠在一起。
像是两棵在暴风雪中互相支撑的、即将枯死的树。
那只虫王依然站在那里,它没有再攻击。在真正的天灾面前,物种之间的杀戮失去了意义。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
顾清舟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白洛洛身上。
他抬头看着天空。
云层裂开了。
不,是天空燃烧起来了。
一颗巨大的火球,正拖着长长的、如同彗星般的尾焰,刺破大气层。
它太大了。
大得遮住了半个天空。
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雪原,将原本灰白的世界瞬间染成了血色。每一片雪花都像是燃烧的余烬。
那是末日的颜色。
也是夕阳的颜色。
真美啊,顾清舟想。
比他看过的任何一次日落都要壮观,都要凄艳。
“怕吗?”
他问。
白洛洛摇摇头。他紧紧抱着顾清舟的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最后的雪松味和血腥味。
“不怕。”
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在我就不怕。”
顾清舟笑了。
他侧过身,费力地转动脖子,面对着白洛洛。
不管那个火球有多大,不管那个末日有多近。他的眼里装不下整个宇宙,他的眼里只有这个人。
这只属于他的、脏兮兮的小老虎。
“我也……不怕。”
顾清舟捧起白洛洛的脸。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白洛洛的嘴唇,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还在渗血。
“小白。”
“嗯?”
“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在这个没有未来的时刻。
这三个字显得那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又显得那么重,重得压过了即将撞击的小行星。
白洛洛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我也……我也爱你啊!你个混蛋!”
他哭着骂道,拳头轻轻捶在顾清舟的胸口,“都要死了才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哦不对,没一辈子了……”
“是啊。”
顾清舟低头。
他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带着泪水的咸味,还有……绝望到了极致后生出的甜味。
轰——
精神图景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不再是那个充满秩序、冰冷的书房,也不再是那个废墟般的战场。
那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舞厅。
灯光昏黄而暧昧,老旧的留声机在角落里旋转,唱针划过黑胶唱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伍佰的声音。
沙哑,深情,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浪漫。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Last Dance》。
最后的舞。
在那个精神世界里,没有异种,没有小行星,没有死亡。
顾清舟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衬衫,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血迹。白洛洛穿着宽松的卫衣,嘴里咬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灯光摇曳。
他们站在舞池中央。
顾清舟伸出手,做了一个绅士的、邀请的姿势。白洛洛则笑着把手搭了上去。
他们随着音乐舞动,相拥,摇晃。
现实中。
火球越来越近。
空气开始燃烧,温度急剧升高。雪花还没落地就变成了蒸汽,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
但他们感觉不到热,也感觉不到痛。
只有彼此的体温,只有那个吻。
顾清舟的手指穿过白洛洛的发丝,他加深了这个吻,像是要把灵魂都刻进对方的身体里,要在对方的灵魂上打上自己的烙印。
如果这是结局。
那就让它停在这里。
停在这个拥抱里,停在这个吻里,停在……这首未完的歌里。
“你给的爱,甜美的伤害——”
旋律在脑海中回荡,盖过了天崩地裂的巨响。
天空崩塌了,大地碎裂了。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但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顾清舟依然睁着眼,看着白洛洛。
哪怕是死亡,也不能让他移开视线。
这就是他的世界。
这就是他的全部。
这就是……
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