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运输车的履带碾过冻土，发出金属摩擦声。

车厢内没有开主灯。

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绿色荧光，明明灭灭地映照着几张被外骨骼头盔遮住大半的脸。空气循环系统在头顶嗡嗡作响，竭力运作，却怎么也滤不掉那股无孔不入的铁锈味，混合着辐射尘的干燥、冻死植物根茎的苦涩，以及某种属于旧时代尸骸的腐朽气息。

顾清舟坐在指挥位上。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即使穿着厚重笨拙的指挥型装甲，依然保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近乎强迫症般的优雅。他闭着眼，看起来像是聆听一场交响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精神触梢正像蛛网一样铺开，覆盖了方圆五公里的每一寸冻土。

他在计算。

风速、温度、辐射浓度、地下传来的微弱震动频率……以及，对面那个人的心跳。

咚、咚、咚。

那个心跳声在他的精神图景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比引擎的轰鸣声还要震耳欲聋。

顾清舟微微掀开眼帘，视线穿过幽暗的空间，精准地落在了对面的角落里。

白洛洛缩在靠门的位置。

因为体型偏瘦，那套标准规格的外骨骼装甲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特别是肩甲的位置，随着车辆的颠簸偶尔会磕碰到他的锁骨。他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被塞进铁罐头里的猫。

平时总是叼在嘴里的草莓味棒棒糖不见了，那双总是晃来晃去的腿此刻也安静地垂着。

他正盯着对面舱壁上的一块污渍发呆。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陈年印记，大概是上一次任务留下的血迹，渗进了金属的纹理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白洛洛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到头盔边缘挤压着脸颊上的软肉，把嘴唇挤得微微嘟起，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稚气。

顾清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在害怕。

顾清舟能感觉到。那种通过精神链接传递过来的、细微的电流般的战栗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本能应激。

“心率一百一。”

耳麦里传来陈希的声音，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听起来很远，打破了顾清舟的凝视，“洛洛，深呼吸。你还没见到异种，肾上腺素就快爆表了。再这样下去，还没开打你就先脱力了。”

白洛洛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恼羞成怒地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空气。

“闭嘴。”

他压低了声音，“我在调整状态。这是……这是战前蓄力！你懂个屁！”

“调整状态需要把扶手捏变形吗？”

陈希无情地吐槽了一句。

白洛洛一僵，迅速低头。

果然，那根高强度合金制成的扶手上，多了几个清晰的指印，那是S级哨兵在无意识中爆发出的怪力。

他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小孩，触电般地松开手，耳根红了一片。

顾清舟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小动作，眼底那层冻结的冰霜，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真可爱。

如果可以，顾清舟想现在就走过去，把这个他抱进怀里，用精神力安抚他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但他不能。

现在他是指挥官，是这支队伍的大脑。他必须比任何人都冷酷，比任何人都坚硬。

只有这样，才能把他们——把白洛洛，活着带回去。

那条盘在他肩甲上的黑蛇精神体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它昂起头，红信子在空气中探寻着，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

“还有五分钟接触交战区。”

顾清舟睁开眼，那双藏在镜片后的金黄色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所有的温情在这一刻被强行剥离，剩下的只有绝对的理智。

“所有人，检查武器保险。”

咔哒。

一片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清脆，利落。

雷啸拍了拍手里的重型加特林机枪。那东西看起来像个小型火炮，沉重的弹链缠绕在他粗壮的手臂上，泛着冷光。

“放心吧顾顾问。”

雷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里的恐惧被狂热取代，“我的宝贝儿早就饿了。今天正好给它加餐。”

角落里的林郁正在给急救包做最后的清点。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差点把止血喷雾掉在地上。

“别怕。”

顾清舟的声音没有通过耳麦，而是通过精神链接，直接传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而是一种平稳的、如同深海般厚重的力量，抚平每个人的紧张。

这就是“静默者”。

只要他坐在这里，只要他的声音还在，这支队伍就是一块铁板，是无坚不摧的机器。

除了顾清舟自己。

没人知道，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接触倒计时。”

顾清舟看着全息地图上那个飞速逼近的红点，声音沉稳如磐石。

“三。”

“二。”

“一。”

轰——！

毫无预兆的，车身剧烈震动，像是一只巨兽狠狠地撞在了车底。

巨大的冲击力让所有人都猛地前倾，安全带勒进肉里。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像是恶鬼的尖啸。

“敌袭！”

陈希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左侧装甲板受损！结构完整度下降30%！是……是掘地虫！地下！它们在地下！”

不用他说，大家也感觉到了。

脚下的高强度合金地板正在诡异地拱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钻出来，要将这辆车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吞噬。

混乱只持续了一秒。

“雷啸，左翼火力压制，不要吝啬弹药。”

顾清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白洛洛，准备出舱。目标，虫体腹部连接处，那是唯一的软肋。”

听到自己的名字，白洛洛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稚气和紧张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兴奋与锐利。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瞳孔瞬间收缩成针状，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收到！”

白洛洛解开安全扣，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舱门打开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渣和雪花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吼——！”

精神图景里，那只巨大的大白虎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震得顾清舟的耳膜微微发麻。

白洛洛冲了出去。

他没有走跳板，而是直接从两米高的车厢上跳了下去。

在空中的那一刻，顾清舟看清了他的背影。

粉白色的头发在风雪中狂乱地飞舞，单薄的身躯包裹在黑色的装甲里，却展现出一种惊人的爆发力

落地，翻滚，卸力。

外骨骼装甲的液压助力系统发出一声轻响，白洛洛稳稳地蹲在雪地上。

眼前是一片混乱的白色地狱。

一只巨大的、如同变异蚯蚓般的生物正从冻土里探出半个身子。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恶心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粗硬的刚毛，每一根都像钢针一样。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正在疯狂地啃噬着运输车的左侧装甲，火花四溅。

掘地虫，B级异种。皮糙肉厚，智力低下，但力量惊人。

“去死吧！杂碎！”

雷啸已经开火了。加特林的六根枪管旋转起来，喷出半米长的火舌。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掘地虫的身上，溅起一片片绿色的腥臭汁液。

掘地虫吃痛，发出尖锐的嘶鸣。它巨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试图钻回地下逃跑。

“想跑？”

风雪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冷笑。

白洛洛启动了腿部的推进器。

蓝色的尾焰喷射而出，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冲到了掘地虫的侧面。速度快得连顾清舟的动态视力都差点跟不上。

他在空中强行转身，利用腰腹的力量带动右拳。

外骨骼上的亮橙色护腕亮起刺眼的光芒，那是能量压缩到了极致的表现。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掘地虫的腹部，那个顾清舟标记出的、最柔软的弱点。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巨大的虫体像是被重锤击中的面团，瞬间凹陷下去一个大坑。绿色的□□像喷泉一样爆开，溅了白洛洛一身。

掘地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雪尘。它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漂亮！”

通讯频道里传来雷啸的叫好声。

白洛洛站在巨大的尸体旁，甩了甩手上的粘液。

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隔着头盔顾清舟都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副“恶心坏了”的表情。

“真臭。”

他在频道里抱怨，声音里又带着点小得意。

顾清舟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但立刻又被压了下去。

“注意警戒。”

他的声音依然没有波澜，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众人的头上，“这只是开胃菜。震源还在扩大。”

确实。

随着第一只掘地虫的倒下，周围原本平静的雪地开始此起彼伏地隆起，像是有无数条地龙在翻身。

一只。两只。十只……

无数只掘地虫从地下钻出来，它们包围了运输车，贪婪的口器在空气中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

这哪里是小型袭击，这是直接掉进虫窝了。

“全员下车。”

顾清舟解开安全带，拿起手边的指挥杖，走出了舱门。

他没有带枪。

在这样密集的异种潮面前，枪械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站在风雪中，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只是淡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黑蛇从他的肩膀上滑落，身形迎风暴涨。

眨眼间，它变成了一条长达十几米的黑色巨蟒，盘踞在运输车顶上，金色的竖瞳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虫群。

它张开嘴。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以它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这是精神冲击。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掘地虫动作猛地一僵，紧接着，它们的脑袋像是被高压挤爆的西瓜一样，砰砰砰地炸开了。

不是被子弹打爆的，是被它们自己的神经系统烧毁的。

剩下的虫群明显迟疑了。那种来自高位阶生物的绝对压制，让它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那是刻在基因里的畏惧。

“杀。”

顾清舟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地。

白洛洛和雷啸对视一眼。

“杀！”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

半小时后。

雪地上铺满了掘地虫的尸体，绿色的血液把白雪染成了诡异的荧光色，空气中的腥臭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白洛洛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具虫尸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装甲上全是划痕和粘液，看起来狼狈不堪。头盔早就被他嫌闷扔在了一边，粉白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但他笑得很开心。

“爽！”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血污抹得更匀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这群虫子也不过如此嘛！”

那种蓬勃迸发的力量，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清舟站在车顶。

他没有参与打扫战场，制服依然一尘不染，只有衣角沾了一点雪沫。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C区防线的方向。

天空是红色的。

不是晚霞，是漫天的火光，将云层都烧穿了。

“休息十分钟。”

顾清舟收回视线，声音有些沙哑，“然后全速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没人再说话。

越靠近防线，空气里的味道就越难闻。那是焦臭味，尸臭味，还有一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高浓度污染特有的味道。

透过观察窗，路边开始出现人类的尸体。

有的被撕成了碎片，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冰雕。还有被遗弃的战车，正在燃烧的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