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边缘柔和的金线。光尘在空气中浮动,营造出一种奢侈的静谧感——这是塔内最完美的“晴朗”,也是末日废土上最昂贵的假象。
空气里有黄油的甜香,吐司的麦香,还极其突兀地夹杂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不太妙的焦炭味。
顾清舟靠在开放式厨房的门框上,没有出声。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袍,鼻梁上没有架那副眼镜,这让他那双总是精密计算的眼睛,染上了几分初醒的慵懒。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那个正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白洛洛正站在那里。
他身上套着一件属于顾清舟的宽松T恤。对他来说,这件衣服实在太大了,领口歪在一边,露出一侧圆润白皙泛红的肩头,下摆更是长到了大腿根,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左右晃动。
此刻,这个平日里徒手撕异种的少年,手里正紧紧攥着一把锅铲。
顾清舟能看到他圆圆的脑袋上翘起的几缕粉色呆毛,身体紧绷,严阵以待的架势,不像是在面对一颗鸡蛋,倒像是在面对一只特级异种。
平底锅里的东西正在发出“滋滋”的惨叫,黑烟升起。鸡蛋此刻已经面目全非,边缘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焦黑色。
“真烦人……”
白洛洛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鼻音。他试图用铲子把那个死死粘在锅底的鸡蛋铲下来,动作却显得格外生硬。
呲啦——
一声脆响。
鸡蛋彻底碎了。半凝固的黄色蛋液流得到处都是,瞬间被高温烫成了难看的絮状物。
白洛洛咬了咬下唇,腮帮子微微鼓起。他盯着那锅失败品,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顾清舟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需要帮忙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前方那个粉白色的身影猛地一颤,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
白洛洛猛地转身,下意识地横跨一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那个惨不忍睹的平底锅,试图掩盖罪证。
“不……不用!”
他有些心虚地提高了音量,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心虚地乱飘,就是不敢看顾清舟,“我自己能行!这是……这是我的特制爱心早餐!”
顾清舟站直身体,迈开长腿走了过去。赤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味的向导信息素像是一张温柔的网,无声地包裹了过去。
“爱心早餐?”
顾清舟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挑了挑眉,视线越过白洛洛单薄的肩膀,精准落在了那个还在冒黑烟的锅上,“它更像是一次失败的生化试验品。”
“你懂什么!”
白洛洛瞬间炸毛,他梗着脖子,脸颊因为羞恼而泛起一层淡粉,一直蔓延到耳根,“这叫……焦褐感!现在外面最流行这个了……”
顾清舟没说话,只是低笑了一声。
他靠近,白洛洛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腰抵在了冰凉的流理台上。
退无可退。
顾清舟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
白洛洛以为他要抢锅铲,刚想躲,却发现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落在了他的腰侧。
轻轻一揽,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焦褐感?”
顾清舟低下头,鼻尖蹭过白洛洛的脸颊。刚睡醒的胡茬有点扎人,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那这股糊味,也是你特调的香氛?”
距离太近了。
白洛洛能感觉到顾清舟身上传来的热度,他的脸更烫了,眼神开始乱飘,盯着顾清舟睡袍领口的一颗扣子,手指不安地抠着流理台的边缘。
“那是意外……”
他小声辩解,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我就是手滑了一下……下次……下次肯定能做好。真的。”
顾清舟垂眸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有着一头柔软凌乱的粉发,翠绿的眸子清澈见底,因为羞窘而微微湿润,面红。
在战场上,他是令异种闻风丧胆的杀戮机器,是所有向导都渴望匹配的S级兵器。可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里,他只是一个连煎蛋都会搞砸、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脸红的笨拙爱人。
这种反差,可爱得要命。
也让顾清舟觉得,自己必须守住这一切。
“不用下次。”
顾清舟松开揽着他腰的手,顺势握住了他拿着锅铲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截皓白的手腕骨,感受着下面有力的脉搏跳动。
“去坐着。”
他接过锅铲,动作自然流畅,“这里交给我。”
白洛洛有些不甘心,觉得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可是我想做给你吃啊……”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顾清舟熟练地把锅里的残渣倒进垃圾处理器,清洗,重新热油,“我都查了攻略了,那个博主说只要有爱就能做好的……难道我的爱不够多吗?”
“心意领了。”
顾清舟头也不回,单手打蛋,动作行云流水,“但为了我们的胃,以及塔内的消防安全,还是把这种高风险作业交给专业人士吧。”
鸡蛋入锅,滋滋声变得悦耳起来。没有焦味,只有浓郁的蛋香在空气中弥漫。
白洛洛撇撇嘴,不情愿地挪到餐桌旁坐下。
他单手托腮,趴在桌子上,翠绿的眼睛呆呆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清舟忙碌的结实背影。
十分钟后。
两份卖相完美的早餐摆在了桌上。
边缘焦脆、蛋黄流心的太阳蛋,煎得滋滋冒油的培根,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还有两杯温度适宜的热牛奶。
“吃吧。”顾清舟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手边的报纸——那是今天的《塔内日报》。
白洛洛刚叉起一块培根,就看到顾清舟翻开的报纸头版。
加粗的黑体字像是一道伤疤刺痛了顾清舟的眼睛,也映入了白洛洛的眼帘:
【C区防线告急:异种潮再次爆发,伤亡人数激增】
下面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战地摄影。硝烟弥漫,断肢残臂散落在泥泞里,几个穿着外骨骼装甲的哨兵正背靠背射击,但那些扭曲的怪物数量多得令人绝望,像是一片黑色的海啸。
白洛洛的手顿住了。
叉子上的培根掉回盘子里,发出一声轻响。
虽然早就知道外面的情况不好,但看到这么直观、惨烈的画面,那种温馨的早餐氛围,瞬间被撕裂了一角。
“又要打仗了吗?”
他问,声音有些闷,原本亮晶晶的眼黯淡了几分。
顾清舟翻过一页报纸,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一直在打。”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或者股市的涨跌,“只是这次……规模大一点。”
“大一点是多少?”白洛洛追问。
顾清舟抬眼,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根据前哨监测站传回的数据,大概是去年的三倍。”
三倍。
白洛洛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微微睁大。去年的那次小型兽潮,已经让塔损失了三分之一的战斗力,连A级哨兵都折损了好几个。如果是三倍……
那还能守得住吗?
这艘所谓的诺亚方舟,真的还能在末日的风暴中幸存吗?
他看着面前精致的早餐,喉咙发紧,没什么胃口了。
“别想太多。”
顾清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是特别行动组和指挥部该操心的事。你的任务是吃完这顿饭,然后去训练。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的身体永远是第一位。”
“可是……”
“没有可是。”
顾清舟打断他,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的你,想要保护什么,首先得保证自己活着,并且变强。”
白洛洛咬了咬嘴唇,把那块培根重新叉起来,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把那块肉当成了异种。
他知道顾清舟说得对。
但他就是……有点慌。那种末□□近的压迫感,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而且,他更担心的是……
“那你呢?”
白洛洛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清舟,目光灼灼,“你是战术顾问。这次……你要去前线吗?”
以前这种级别的战斗,顾清舟通常只在后方指挥。但这次不一样,那种直觉告诉白洛洛,这次不一样。
顾清舟沉默了两秒。
“如果有需要。”
顾清舟说,声音很轻,却很沉,“我会去。”
咔哒。
叉子在瓷盘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白洛洛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也要去。”
他看着顾清舟,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我是你的搭档。你去哪,我就去哪。”
哪怕是地狱。
顾清舟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两簇小小的火焰。那是生命力,是勇气,也是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意。
顾清舟突然觉得,那个0.003%的生存率,似乎也不是那么绝对的绝望。只要有这簇火在,哪怕是黑夜,也能照亮前路。
“好。”他笑了,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他伸出手,隔着餐桌,揉了揉白洛洛那头柔软的粉毛,手感一如既往的好,“那就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去拯救世界。”
……
早餐结束后,顾清舟去了书房处理紧急文件,那些红色的加急文件像雪花一样飞来。
白洛洛则去了地下训练场。
今天的训练场人格外多。大概是受到了新闻的影响,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焦躁与不安。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属性的信息素味道:恐惧、愤怒、还有压抑的苦涩。
“喝!”
一声暴喝传来。
雷啸正对着沙袋发泄。每一拳都重得像是在拆房子,砰砰作响。看到白洛洛进来,停下了动作,甩了甩手上的汗。
“哟,洛洛。”
雷啸喘着粗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听说你跟顾顾问……绑定了?”
消息传得真快。
白洛洛没理他,径直走到角落里的速度球前,开始缠绷带。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表情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是真的?”
雷啸不依不饶地跟过来,像只被淋湿的大金毛,“那你们……是不是要结婚了?”
“关你屁事。”
白洛洛戴上拳套,对着速度球就是一顿输出。红色的速度球在他拳下化作一道残影,发出密集的击打声。
“我就是问问……”
雷啸挠挠头,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毕竟……咱们也算是……战友。你要是结婚,我得随份子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