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一样浓稠,塔内的恒温系统无声运转,维持着令人舒适的二十四度,空气中甚至弥漫着淡淡的合成薰衣草香氛。
但仅仅是一墙之隔,那片被称为“废土”的荒原,此刻正经历着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酷刑。
狂风裹挟着带有高辐射量的尘埃与冰晶,在合金墙壁外嘶吼,声音凄厉空洞,像是无数游荡在荒原上的冤魂,正绝望地拍打着这人类文明最后的诺亚方舟,乞求一张通往生门的船票。
顾清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特制的单向防爆玻璃将两个世界残酷地割裂开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倒影映在深色的玻璃上,模糊不清,像一个幽灵,正与窗外那片无尽的漆黑虚空对视。
那里没有灯光,没有生命,甚至连异种的嘶吼都听不见。只有死亡,以及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的寂静。
那是未来。
也是结局。
作为特别行动组的首席战术顾问,顾清舟的权限足够高。高到可以越过那些粉饰太平的新闻通稿,直接接触到圣所最核心、最绝密的“末日”档案。
就在半小时前,圣所的中央超算“天枢”给出了最新的模拟推演结果。
人类文明延续的胜率:0.003%。
一个无限趋近于零的数字。
污染源的扩散速度比预想的快了十倍,那些不可名状的异种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几何级数进化。
而人类……还在为了那一两块未被污染的水源配额、为了议会里那点可笑的权力席位而互相倾轧、内斗不休。
世界末日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宗教预言。
它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时钟,悬挂在每个人的头顶。滴答,滴答。每一秒的流逝,都是在向着那个毁灭的终点逼近。
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下个月,甚至也许……就是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顾清舟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秒针不知疲倦地跳动了一格。
这一秒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他今年二十九岁。
在前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他活得像是一台最精密的仪器。所有的情绪都被剥离,欲望被压抑。他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学习、训练、战斗、晋升。他在秩序中寻找安全感,在绝对的掌控中确认自我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运转下去,直到某次任务失败,或者作为耗材被回收,变成档案室里的一行冰冷的数据。
直到第二十九年。
直到那只粉白色的、张牙舞爪的小老虎,带着一身不讲道理的烟火气,蛮横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顾清舟转过身。
背后的黑暗被抛在脑后,视线落入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复古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得像是一层融化的黄油,铺满了整张羊毛地毯。
白洛洛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毯上。
他穿着那件对于他来说过于宽大的真丝睡衣,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两条小腿在身后晃来晃去,脚踝上还挂着一只松松垮垮的棉拖鞋,随着动作要掉不掉的。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尚未完成的拼图。
那是顾清舟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副描绘古地球时代的风景图:蔚蓝的大海,金色的沙滩,还有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人群。一千块碎片,色彩斑斓却又极其细碎,难度极高。
白洛洛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眉头紧锁,他手里捏着一块蓝色的拼图,正试图把它塞进一片绿色的草地里。
“这块肯定是这里的!颜色明明很像啊……”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信邪地用力按了一下,试图用物理手段让拼图屈服,“怎么塞不进去?是不是做工有问题?”
那种毫无道理的自信,那种因为一点小事就炸毛的鲜活,那种在这个绝望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蓬勃的生命力。
顾清舟静静地看着他。
心底那块冻结了二十八年的坚冰,在这一刻,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化作一滩温柔的水,在这个寒夜里缓缓流淌。
真可惜啊,顾清舟想。
如果早一点遇到就好了。如果这个世界不是这副烂样子就好了。
他想带他去真正的海边,看海浪如何拍打礁石,卷起千堆雪,而不是在全息投影室里看那些由数据流模拟出来的虚假浪花;想带他去森林,闻一闻泥土腐烂后新生的味道,摸一摸粗糙的树皮和粘稠的松脂,而不是在这个巨大的金属罐头里,呼吸着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循环空气。
他想和他一起变老。
想看那头粉白色的头发慢慢变成银白,想看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爬满岁月的皱纹,想看他在摇椅上打瞌睡,怀里依然抱着那只不再年轻的大白虎。
但时间不够了。
真的不够了。
既然无法延伸生命的长度,那就增加它的密度。既然无法许诺一个确定的未来,那就把现在这一刻,燃烧成永恒。
顾清舟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角落里的唱片机前。
那是他最珍贵的收藏之一,一台产自20世纪末的黑胶唱机,红木底座已经被岁月盘出了包浆。他动作轻柔地挑出一张唱片,指尖拂过封面上那个戴着墨镜的长发男人。
通电,转盘开始旋转。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唱臂,将唱针缓缓落下。
滋——
唱针划过沟槽,发出一阵细微的、温暖的爆豆声,那是是数字时代无法复制的温度。
音乐流淌出来。
伍佰,《Last Dance》。
那是一种略带粗糙的、充满了年代感的摇滚。吉他声有些失真,鼓点沉重而缓慢,像是心跳的节拍。
男人的嗓音沙哑而深情,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与沧桑,唱着关于离别,关于暂时,关于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音乐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将那种末日的寒冷隔绝在外。
白洛洛抬起头,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了出来,舌尖上还染着一点红色的糖渍。
“这什么歌?”
他眨了眨眼睛,一脸好奇,“怪怪的。调子有点土……但是,还挺好听。”
“一首老歌。很老很老的歌。”
顾清舟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坐到沙发上,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俯视着白洛洛。他跪了下来,动作优雅缓慢。
不是那种随意的动作,而是单膝跪地。
背脊挺得笔直,西装裤的布料紧绷在大腿。这是一个古老的、在如今这个时代几乎已经绝迹的礼仪。
它是中世纪骑士对领主的效忠,是虔诚信徒对神明的祈祷,也是一个男人,对他的爱人所能做出的,最卑微也最崇高的承诺。
白洛洛彻底愣住了。
手里的那块蓝色拼图“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茶几底下。
“你……你干嘛?”
他看着顾清舟。那个平时总是高高在上、总是用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掌控一切的男人,那个连塔区司令都要礼让三分的顾顾问,此刻却跪在他面前。
视线比他还要低。
那种巨大的反差感让白洛洛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感到了几分慌乱。
“腿疼?”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顾清舟,脑回路清奇地拐到了另一个方向,“是不是老寒腿犯了?我就说让你别穿那么薄,这里虽然有暖气,但是地板还是凉的……”
顾清舟笑了。
那不是平时那种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带着戏谑的冷笑。而是一个纯粹的、无奈的、却又充满了宠溺的笑。
他伸手,在半空中截住了白洛洛的手。
那只手并不柔软,指关节上有常年握拳留下的薄茧,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已经愈合的伤疤。那是一只属于战士的手,一只习惯了破坏与战斗的手。
但在顾清舟的掌心里,它比任何稀世的宝石都要珍贵,都要脆弱。
顾清舟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贴在白洛洛的手背上。
很轻,很慢。
像是在亲吻一枚圣徽。
“小白。”
顾清舟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毫无遮掩地直视着白洛洛。眼底翻涌着深邃的情绪,像是深海下的暗流,足以将人溺毙。
“我们结婚吧。”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那些浮夸的誓言,也没有精心布置的场景。
只有这一句话。
在这个充满了末日气息的寒夜里,在这个只剩下两个人的客厅里,伴随着那首沙哑的老情歌,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却重重地砸在了白洛洛的心上。
白洛洛彻底傻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精神风暴席卷过一样,连那只总是活跃在精神图景里的大白虎都忘了出来凑热闹,呆呆地缩在角落里。
结婚?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遥远,太陌生了。
那是上城区那些大人物才会玩的游戏。是那种需要在圣所排队申请、需要签一堆复杂的财产协议、需要举办盛大仪式昭告天下的麻烦事。
在下城区,大家只谈生存,不谈契约。
而且……
“我们……不是已经绑定了吗?”
白洛洛结结巴巴地说,脸颊开始发烫,“就是那个……那个精神链接……档案里都写了……”
“那只是塔的程序。”
顾清舟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是为了战斗。为了提升匹配率。为了在这场战争中更有效率地活下去。”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白洛洛的指关节,感受着那层薄茧的粗糙触感。
“但我说的结婚。”
“不是为了塔,不是为了人类,也不是为了生存。”
“是为了我。”
顾清舟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沉,“是为了在我的档案里,在我的墓碑上,在我的灵魂里。”
“刻上你的名字。”
“不是作为‘专属哨兵’,而是作为‘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