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防线，这是地狱的入口。
白洛洛看着窗外，手死死抓着扶手。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哨兵身上，那人正拖着流出的肠子在雪地上艰难地爬行，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不远处，一个向导抱着战友的头颅，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这就是战争。
没有任何美感，只有赤裸裸的残酷和绝望。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挡在了他的眼前。
顾清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掌心微凉，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别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了也没用。只会徒增精神负担。”
白洛洛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拉下了顾清舟的手。
“我要看。”
他转过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很倔强。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记住。”
记住这些死亡，记住这些仇恨，然后把它们变成挥向敌人的拳头。
顾清舟看着他，看着那双即使含着泪水也依然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没有再阻拦。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白洛洛的手。
十指相扣。
顾清舟的手指修长有力，紧紧地包裹着白洛洛的手。他在传递温度，也在确认存在。
终于，运输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掩体后。
这里距离异种潮的核心区域只有不到两公里。
透过观察孔，可以看到前方那个巨大的、如同肉山一样的怪物。
领主级异种。
它看起来像是一只变异的巨型蜘蛛，但体型比一栋楼还要大。背上长满了令人密恐发作的脓包，每一只脓包里都在不断地孵化出小型的异种。它的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护卫，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这就是目标。”
顾清舟指着那只蜘蛛，语气平静，“代号‘母巢’。”
“只要干掉它，周围的异种就会失去指挥，变成无头苍蝇。C区的危机就能解。”
“怎么打？”
雷啸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哪怕是他这样的莽夫，看到这种级别的怪物也有些腿软。
“我来开路。”
顾清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会用精神屏障隔绝周围的杂兵，制造一条通道。雷啸负责吸引火力。白洛洛……”
他转头看着白洛洛。
视线在那张年轻、鲜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顾清舟的心脏在这一刻紧缩成一团，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负责最后一击。”
“我？”
白洛洛指着自己，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怎么打？跳上去吗？它那么高！”
“我会送你上去。”
顾清舟说，“用我的精神体。”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金属圆球，递给白洛洛。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这玩意儿，塞进它的脑子里。”
顾清舟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但很快被他掩饰住了。
“微型核聚变炸弹。”
陈希在一旁解释，声音干涩，“威力不大，但如果在体内引爆，足够把它的脑浆煮熟。这是唯一的办法。”
白洛洛接过那个圆球。
沉甸甸的，冰凉的。像是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他看着顾清舟。
在这个瞬间，他读懂了顾清舟眼底的挣扎和痛苦。那是作为一个爱人，要把自己最珍视的人送上九死一生的战场的绝望。
于是白洛洛笑了。
他笑得没心没肺，还伸手拍了拍顾清舟的肩膀。
“行。”
他把圆球塞进装甲的储物格里，拍了拍胸口，“交给我。你就瞧好吧。”
“行动。”
顾清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
四人小队借着夜色，摸向了异种群。
空气里的辐射指数在飙升，外骨骼的警报声一直在响。
“滴滴滴——辐射超标——建议撤离——”
没人理会。他们像是一把尖刀，悄无声息地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顾清舟走在最前面。
他的精神力全开，没有任何保留。
那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消耗。
白洛洛能感觉到，通过精神链接传来的那种如山崩海啸般的压力，以及顾清舟那摇摇欲坠的疲惫感。
但他没有停下。
黑蛇在虚空中游动，吞噬着所有试图靠近的精神探针，为身后的人撑起一片绝对安全的领域。
终于，他们到了。距离母巢只有五百米。
“雷啸，动手！”
顾清舟一声令下，声音嘶哑。
轰——！
雷啸扛起肩扛式火箭筒，对着母巢的侧面就是一发。
巨大的爆炸声打破了寂静，火光冲天。
母巢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死死地盯着雷啸的方向。周围的异种护卫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机会只有一瞬。
“就是现在！”
顾清舟一把抓住白洛洛的肩膀，手指用力。 “墨！”
黑蛇猛地窜出，它用粗壮的尾巴卷住白洛洛的腰，像是一台巨型抛石机，把他狠狠地甩向空中。
呼——！
风声在耳边呼啸，重力消失了。
白洛洛感觉自己在飞。
越过那些狰狞的异种，越过那些喷射毒液的触手。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母巢头顶的那只巨大的、泛着红光的复眼。那里是它的弱点，也是唯一的入口。
“啊啊啊啊——！”
白洛洛在空中怒吼。
他在给自己壮胆，也在宣泄着所有的恐惧和愤怒。他的声音稚嫩却嘹亮，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近了，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那只复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渺小，却决绝。
母巢显然也发现了他。几根粗大的触手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带着破空声。
躲不开！空中无法借力！
顾清舟在地面上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缩，心脏骤停。
“不管了！”
白洛洛咬牙，他蜷缩起身体，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背部的护盾上。
啪——！
触手狠狠地抽中了他的背部。
巨大的力量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没有停下。
借着这股力量，他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狠狠地砸向那只复眼。
噗嗤——！
白洛洛整个人撞进了那只巨大的眼球里。
粘稠的液体瞬间包裹了他。恶心，窒息，滑腻。
但他没有犹豫。
他在那团恶心的组织里摸索着，掏出那颗金属圆球，狠狠按下启动键。
滴。
红灯亮起。
他把炸弹死死地塞进了那个还在抽搐的伤口深处。
然后，转身，启动腿部推进器。
“跑！！！”
全速撤离！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一道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母巢的脑袋像个充气过度的气球一样鼓了起来，然后炸裂。漫天的血雨夹杂着碎肉，像是一场红色的暴雨。
异种群瞬间乱了套。它们失去了指挥，开始互相撕咬，或者四散奔逃。
赢了？
白洛洛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一块岩石上才停下来。
他躺在雪地里，看着天空。
火光映照着雪花，泛着蓝红相间的颜色。
真美啊。
“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浑身都疼，特别是背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但他想笑。
真的赢了。
“小白！”
一声颤抖的声音传来。
顾清舟。
那个总是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正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他跑得那么急，甚至被一具异种尸体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他的装甲上也全是血，不知道是异种的，还是他自己的，那副金丝眼镜也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顾……顾清舟……”
白洛洛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我……我厉害吧？”
顾清舟冲到他身边，膝盖重重地跪在雪地上。
他颤抖着手，摘下白洛洛的头盔。
看着那双依然明亮、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睛。
顾清舟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统统崩塌。
“厉害。”
顾清舟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最厉害。”
他低下头。
在那张满是腥味、冰凉的嘴唇上，重重地印下一个吻。
一个带着血腥味、带着硝烟味、带着失而复得的绝望与狂喜的吻。
顾清舟吻得很深，但却不敢用力。
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真的还活着，真的还在自己怀里。
白洛洛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环住了顾清舟的脖子，笨拙地回应着。
这是战场，是地狱。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但这一刻，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清舟把白洛洛死死地抱进怀里，他的手掌贴在白洛洛的后背上，感受到那里的装甲已经碎裂，下面的皮肤滚烫。
雪还在下。
落在两人的身上，很快融化成水，混合着血迹流下来。
远处，雷啸的狂笑声和加特林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但在这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粗重，急促，却真实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