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染色,是一种很特别的粉白色。像是初春的樱花瓣落在了新雪上,又像是某种草莓味的棉花糖。阳光洒在那蓬松的发丝上,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发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那个人正背对着他,身形清瘦挺拔,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少年特有的韧劲。
他手里拿着一副鲜红色的拳击手套,正在低头往手上套。
那种低头的角度,那种肩膀微微耸动的姿态,那种脖颈处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皮肤的弧度……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
即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嘈杂的人群。
那种熟悉感,依旧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顾清舟的心口。
咚!
这一次的心跳声,大得仿佛就在耳膜边炸响。
“那是……”
顾清舟张了张嘴,声音发抖,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哦,那就是拳击社的社长。”
助教眯着眼看了一下,“叫白……白什么来着?好像是大一的新生,名字挺好听的……”
白。
这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顾清舟脑海中最深处那扇被封锁的禁区。
记忆并没有完全苏醒,但情感先一步决堤了。
那片吞噬天地的白光,那个冰天雪地的雪原,那个在风暴中颤抖却温暖的吻。
那句在意识消散前最后的“我爱你”。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教授风度,在这一瞬间统统化为乌有。
顾清舟动了。
他没有理会助教在旁边的呼喊,也没有顾及自己身上昂贵的西装和周围诧异的目光。
他跑了起来。
皮鞋重重地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风猛烈地灌进他的衣领,吹起他的衣摆,吹乱他精心打理的头发。
近了。
那个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正在戴手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侧过头,跟旁边递水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侧脸。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绒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魅惑与傲气。嘴唇红润,嘴角上扬时,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尖尖的小虎牙。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顾清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空。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梦境的残留,不是濒死的幻觉,不是思念成疾的投影。
他就在那里。
活生生的,有体温的,完好无损的人。
没有满脸的血污,没有深可见骨的伤口,没有覆盖在皮肤上冰冷坚硬的外骨骼。
只有一件干净的、带着廉价但好闻的洗衣液香味的卫衣。
“顾教授!顾教授!”
助教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您慢点!那边是……”
顾清舟听不见。他的世界里所有的背景音都被切断了,只剩下那个粉白色的身影。
十米,五米,三米。
那个粉白色的脑袋晃动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那急促得不正常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抬头。
手里还拿着那只红色的拳击手套,没戴好,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腕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
那双眼睛。
那是顾清舟见过的最漂亮的颜色。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墨绿,而是通透的、明亮的翠绿色。像是一汪被阳光照透的春水,又像是某种昂贵的祖母绿宝石,里面藏着星光和生机。
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谁啊?跑这么快赶着投胎……”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滚烫得吓人。
白洛洛愣住了。
他仰头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冲到自己面前、气喘吁吁的男人。
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头发微乱。一看就是那种平时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斯文败类精英人士。
但这会儿,这个精英人士看起来狼狈非常。
领带歪到了脖子一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双藏在镜片后的金黄色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种眼神太复杂了。
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如果不盯着就会碎掉的梦。
顾清舟的手指紧紧扣在白洛洛的脉搏上。指腹下,是那鲜活的、有力的跳动。
突、突、突。
这是生命的律动。是真实的证明。
“你……”
白洛洛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翠绿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两下。他试着想把手抽回来,但这大叔的手劲儿大得离谱,跟把铁钳似的。
“同学。”
顾清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破碎的颤抖。
“你……没事吧?”
这算什么老旧的搭讪方式?
白洛洛皱了皱秀气的眉毛,眼里的警惕更浓了。
“大叔,你有病啊?”
他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啵”的一声脆响。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顾清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嚣张。
“我能有什么事?活蹦乱跳的。倒是你,跑这么急。”
那种语气。带刺的、毫不客气的、又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的语气。那种只有被宠爱着长大、没有经历过末世毒打的人才会有的骄傲和肆意。
顾清舟笑了。
他的嘴角刚刚扬起,刚想说什么,眼泪就毫无预兆地、决堤般地流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汇聚在下巴,然后滴落在白洛洛那只还抓着拳击手套的手背上。
啪嗒。
滚烫。
白洛洛被烫得缩了一下手,吓了一跳。
“喂!你……你别哭啊!”
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没了,他有点慌了手脚,翠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也没骂你啊……就是随口一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说哭就哭啊?别碰瓷啊!这里都有监控的!”
周围的学生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不是新来的教授吗,怎么哭了?”
“卧槽,不会是被白社长打了吧?”
“没看见动手啊……”
白洛洛觉得有点丢人,脸颊微微泛红。他想用力甩开顾清舟的手,但他看着那双流泪的金黄色眼睛,心里突然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跨越时间的哀伤和深情。就像是……他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白洛洛的手指动了动。最终,他没有甩开那只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另一只没戴手套的手,有些笨拙地想要去擦那滴眼泪。
“怎么啦?”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别扭。
“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还是丢钱包了?”
顾清舟看着他。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让人魂牵梦萦的脸。
阳光洒在白洛洛那细密的睫毛上,染上了一层金边。他甚至能看清白洛洛瞳孔里倒映着的那个狼狈的自己。
没有末日。没有燃烧的大气层。没有死亡。
只有风,只有树叶,只有这该死的、美好的和平。
“没有。”
顾清舟摇摇头。他握紧了那只手,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体温,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握住了他唯一的锚点。
“只是……”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檀木香混合着桂花香,还有白洛洛身上那种淡淡的甜味,填满了他空洞已久的胸腔。
“只是觉得……你很眼熟。”
“哈?”
白洛洛挑眉,眼里的那一丝温柔瞬间变成了羞恼,“老套。这搭讪词我八百年前就听过了。大叔,你这套路也太土了吧。”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相反,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了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狡黠。
“不过……”
白洛洛歪了歪头,粉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像猫一样狡猾又可爱的光。
“看在你长得还挺帅的份上。”
“勉强让你认识一下。”
“我叫白洛洛。”
“你呢?爱哭鬼大叔。”
顾清舟笑了。眼泪还在流,但他眼底的阴霾已经彻底散去。
“顾清舟。”
他说,声音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我是……顾清舟。”
风吹过操场,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了悠扬的上课铃声。
但他们谁也没有动。就那样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央,站在阳光下。
手牵着手,脉搏共振。
在这个新的世界里。
在这个没有终点的起点。
再一次,相遇。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