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灵羽彻底回归现实。她开始认清自己,写大版大版的日记,外出打工赚钱,真正体验了“打工人”的感受。
生活还在继续,不能被打倒。她的工作是培训机构助教,每天下午接小朋友到机构,给他们讲解题目,一直工作到晚上。其实工作量并不大,但也实实在在体会到了“打工”的感受,每天要穿固定的工服上班,薪水不充裕,她又是唯一的助教,和其他的老师没有建立什么情感联系,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们的代号,橘子苹果什么的,一切都平平淡淡的,不同于高中生之间的随性与纯粹,在那里,总觉得和真实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纸。好在她初出茅庐,总能延续中学时代那种“沙子里挖宝藏”的能力,刚学会化妆的她每天都会打底涂口红,等小孩放学的时候,她是一群大人里唯一的“大小孩”,等待的时候会臭美自拍,还会坐在树下读书。她和那些小孩完全不熟悉,只是知道姓名和班级,站在校门口,穿着红色的工服,等着小孩来认领。连续两次没接到小孩,老板发语音谴责她,她不敢点开听,只敢转文字,想回避那样的语气,具体说了些什么,其实也猜得到。后来才知道,是小孩的爷爷接走了。不能怪她,只是闹了场乌龙而已。
一个月下来,她只觉疲惫。后来当她回想起那段日子,后知后觉,其实那是她正式接触社会的一扇门,在她的18岁,与门后那个抱着小熊玩偶的小女孩挥手告别,前往一个充满了工服、代号和不敢点开微信语音的成人世界。
来不及恐惧,来不及焦虑,就已身处其中。后来网络上涌现一批流行词,“班味”“牛马”,形容的都是她,都是和她一样的人。
灵羽并不喜欢规则,就像她在信里写的那样“反感成人世界的这些东西”,那时的她甚至不知道那具体是些什么东西,只是本能地厌恶与排斥。她这一代人,在千禧年代出生,好像天然就带有某种新世纪的“反叛”。有时她真恨不得踢开那扇世俗的大门,把那些规则统统撕碎,但她不敢。就算真的放手一搏决定去撕,也会发现,那些规则纸就像她表弟的撕不烂故事书,找不到撕碎的余地和可能。
小时候的她每次到了人潮拥挤的场合总是很害怕,害怕和妈妈走散,害怕被坏人拐跑,也讨厌摩肩接踵的那种拥挤感,鱼龙混杂,汗味、烟味、头油味、香水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就不舒服。可长大以后,却渐渐觉得人多的地方有安全感,前后左右都被层层包围,紧紧庇护,可以说是降低了意外的可能性。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大家都逃不过,大家一起完蛋。
人生太艰难了,世界末日快点来临吧。
她于是渐渐地被社会成功驯化成了一个群居动物。在经历高考这个打击后,慢慢回过神来,从游离迈向正轨,不再心高气傲,不再眼高手低,她开始扎扎实实脚踏实地,涌入时代的洪流中,把自己缩成一个小黑点。
一心想要出省求学的她受分数所限,只得留在本地,念一所普通双非院校。去学校实地考察的时候,为学校规模之狭小、设备之简陋感到震惊而无可奈何。
这和她期许的大学全然不同。
可能她去的大学都太好了,小时候去北京看清华大学,初中时到厦门看厦门大学,都是鼎鼎有名的高校。她透过电视剧和少年经历了解“大学”,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充满了自由与新鲜的地方,再加上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诫她:现在很累没关系,等你上大学就好了。
她便觉得大学是她努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