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过隙，日月逾迈。二模和三模也结束了，灵羽考得都不理想，相较于过去的她而言。爸爸接她回家的路上，灵羽坐在副驾驶位上崩溃大哭，她想回到过去，想考回原来的名次，想在高考创造辉煌，想考上一所优秀的大学，为自己的梦想铺路。

当倒计时的数字由两位数转为个位数时，时间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转眼就到了高考。高考恰逢灵羽的生理期，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肚子疼。或许在高考面前太兴奋了，又或许高考实在太重要了，连生理性的疼痛都可以被压制、被忘却。哪怕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在重大活动前都是要让步。这是中国人的思维，怎么也不能耽误正事。

高考的过程其实还算顺畅，灵羽虽没有“下笔如有神”的自信，几张卷子做下来整体感觉也和月考差不多。最难的是数学，不光她觉得难，大家都如是感慨，刚下考就能听见走廊里的哭声，带着些中式恐怖的意味。有人调侃说：“今年的数学不是选拔人才，而是选拔天才。”比起考察实力，更多的像是对运气的检测，反正都不会，谁选择题蒙对的多，谁就分高。

好在灵羽本身数学就不好，也没有什么过高的追求。既然大家都不会，心里反而踏实一些，仿佛世界末日在即，大家都会完蛋。

多年以后的她回过头看，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比较，比来比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惜高考的内核本就如此。老师反反复复和他们强调，高考比别人多出一分，就能甩掉千人。高考的哲学是“甩的哲学”，像洗衣机把衣服甩干一样。有些人是衣服，有些人是被甩出去的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要踩在千万人的背才能通向成功，好残忍，然而没办法，这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这个教育着小孩要温和善良却又处处充满攀比与斗争的世界。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有足足三个月。在成绩出来以前，灵羽从那片优绩主义的森林里逃出，整个人没有负担地、肆无忌惮地玩，水族馆、漂流、拍18岁生日写真、买化妆品、看电影、做手工......像是在弥补前三年的百无聊赖，给枯燥单调的生活抹上一点彩色。

高考的成绩不久便要公布了，灵羽没有对答案，她相信自己，正常发挥吧，完全没往坏的方面想，甚至幻想自己能不能考600分。

她高中一次都没考过600分。最高的一次是560分，还是在题目极其简单的情况下。

但是老师和她说，高考其实很简单，比月考简单多了，把每门功课最高分加在一起，就是高考分了，灵羽算了一下，她是618.5分。当然，那是极理想的状态了。

查询成绩的页面一直卡着，反反复复打圈圈，像灵羽焦灼不安的心境。家庭群里弹来消息，是妈妈发的，一张截图，分数是516分。从头到尾依次是：

语文：116分数学：72分英语：127分历史：58分政治：68分生物：75分

温灵羽惊诧得嘴都合不拢，拿出计算器算加减，手止不住地颤抖，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没错，真的是516分。

516分。

她感觉自己整个的心像一串吊坠，沉沉地、重重地直往下堕，仿佛要从心脏一直垂到肚子，揉进胃里，心肠心肠，二者合一，心拽着肠，肠缠着胃，一齐潜入未知的水底，心脏溺水了，要用漫长的余生做人工呼吸。

这么多年来，她拼尽全力追求和搭建的城堡，被高考轻轻吹口气，吹散了，坍塌了，所有的梦想毁于一旦，一连串荒谬的数字宣告了她的失败，她人生的失败，她父母教育的破产。

是的，痛苦的远不止她，她的父母甚至比她更难过。

三年以后的她回想起那张截图，还是感到不可理喻：怎么会呢，516分？平时什么时候只考到这么一点点？那样幸运的、勤奋的她怎么会关键时刻掉链子？

灵羽前18年的人生太顺利了，小升初是面试提前招录的，中考是正常发挥中带了点侥幸成分的，她漫漫求学生涯里的每所学校都算名校，偏偏在最关键的高考，从高高的悬崖上滑落，摔得粉身碎骨，居然没死。

“大难”不死，会有后福吗？

她见过太多高考失利的例子，也猜到会有人“筐瓢”，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自己。星城话里的“筐瓢”，其实就是搞砸的意思。灵羽一直觉得这个词很贴切，每个人都背着重重的筐行走，一个踉跄没站稳，筐里的水果撒了满地，滚下山坡，要带着擦破了皮的手狼狈地一个个去捡，这就是筐瓢，不过灵羽觉得这只是“筐小瓢”，她曾经历过无数次的。诸如平地摔、考试退步、运动会没拿到名次、迟到了在教室外罚站等等。

这次可不一样，这属于是“筐大瓢”，像顶着一桶水走路，水泼了，淋了个落汤鸡，冷得直发颤，边瑟瑟发抖着，边眼红着别人的干爽与洒脱，愈发感到寒冷。这不是洗个热水澡便能解决的，即便吹干了头发，心间的乌云也依旧挥之不去，这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不会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灵羽不可置信。以为系统出错了，把别人的分数和她的分数对调了，她沉沉睡去，不停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而已。